也正是因此,他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明知故问。
若换成真的没有野心的君王,尉繚反而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了——他就像是山野中最为狡猾的狐狸一样,见微知著,听到一点点的风声,便会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去进行躲藏。
扶苏垂眸,看向尉繚:“当赵王愿意售卖出李牧的时候,赵国的內部就已经开始崩塌,没有將领会再次愿意相信赵王、以及赵王室了。”
“赵国可以说是名存实亡。”
紧接著,扶苏看著尉繚说道:“在赎买李牧后,我会建议父王停止对赵国的进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空中的微风一般。
“无论是秦还是赵,都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
“连年的灾荒,让这片土地上的黔首变得痛苦不堪,而我们停止战爭,便是为了安抚民生。”
“我之所以想出了“义战”的藉口,不只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秦的新外衣,更是想要给秦內部的人一个假象——秦之所以停止战爭的脚步,是因为这本就不是秦的愿望。”
“太尉。”
扶苏的眼眸中带著不知名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天下之生,一国之存亡,在於何人呢?”
尉繚一直放鬆的神色骤然间紧绷了起来,他没有回答,反而是看著扶苏道:“殿下,您以为呢?”
扶苏说道:“天下之生,一国之存亡,不在於国君、不在於贤臣,而在乎於天下万千黔首。”
他的眼神飘忽地看向远方。
“儒家说君舟民水;道家说无为而治;墨家说兼爱非攻;法家说御下治民、大一统;其余诸多流派各自有各自的政治主张,可他们在说出这些政治主张的时候,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无论是何等的主张,这些人要面对的,最终都是那一片蔼蔼的如同草芥一般的黔首。”
“太尉,若一个国家大一统,可却没有黔首国人,这个国家还算是大一统吗?”
“若一个国家御下治民,可却无民可治,这个国家还算是一个国家吗?”
尉繚紧紧地皱著眉头,他並不愿意与扶苏辩驳这一点,毕竟自己的政治主张是自己的政治主张,君王的主张是君王的主张。
他不会去强行改变君王的主张,那本身与他的思想便是有悖的。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看著扶苏问道:“可殿下,您还是未曾说,日后您要如何改变这个藉口,以此继续发动进攻呢?”
“爱民与治民,不过都是政治的主张,但完成天下的大一统,这却是我们必须要实现的弘大伟业啊。”
扶苏是否会坚持一统天下的伟业?
从前,尉繚不会怀疑这一点。
然则这一刻的尉繚却有些不確定了。
他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而眼眸中却闪过些锐利。
他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而扶苏却只是笑著,温和而又仁善的笑著:“太尉,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他轻声道:“义战是什么呢?”
“国讎家恨、个人恩怨可以被称之为义战,但这却是小义。”
“那么大义是什么呢?”
扶苏的声音中像是充斥著阳光一般的温暖。
“於我而言、於天下而言。”
“大义之战便是为了天下黎民、为了黔首,为了这破乱而又痛苦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