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嬴政才继续开口道:“扶苏,我一直觉著你不是很赞同一统的事情。”
他的声音中带著良久的犹豫。
“你的奏疏我瞧见了,可却有些不解。”
这位从来不会表现出“疑惑”,像是一个伟大巨人一般的人物露出了他的脆弱和茫然。
那是扶苏前些年在秦开始攻打韩时候就发出的声音,只是那个时候的嬴政並未曾將其视为“重言”。
可,当战爭一步步的到来,韩地的黔首归降后,问题便再次暴露了出来。
韩地的百姓並不將自己视为秦人,而继续称呼自己为韩人。
这对於一个想要成为“邦周”的国度来说不是坏事,毕竟总是要分封的,分封之后,总归是会成为其余人的,到时候就是另外的人需要麻烦的事情了。
可对於一个想要成为“秦”的国度来说。。。。。这就是一件坏事了。
总说人心易变,可人心易变的外还有一句“我心匪石”,一直称呼自己为韩人的黔首,如何才能够被容纳进这个庞大的国度?
若天下黔首都各自认为自己是某国之人,认可这国度为他们的故国,秦又该如何才能够迈步前行呢?
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未曾注视过那些普通黔首。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在咸阳宫中自己发出声音,黔首们就会遵循他的声音而去行使命令,就如同庞大的战车一样,以他的声音为方向。
可如今。。。。。
当帝王低头之后,看到的便是数百万的黔首匍匐。
他的目光带著凝重和担忧。
自己的长子性格温和而又柔软,自己可以处理那些意图反叛的人,可以將那些黔首当做地面上的匪草,可是这个孩子可以吗?
如果不改变自己的前路之法,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除了是一位巍峨的帝王外,他还是一位朴素而又缺乏“爱人”常识的父亲。
在赵国的消息传来后,嬴政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情了。
而今日,在听闻到扶苏准备做的事情之后,他终於是犹豫著问出了口。
也正是这一瞬间,嬴政似乎觉著,自己肩膀上的重担、那只有他一个人能够承担的伟业轻了一些。
扶苏抬起头,眼眸中的光依旧温和,但却璀璨。
“父亲。”
“我並非不赞同一统,只是不赞同如此快速的一统,不赞同在这个时候一统。”
他抬起头,看著嬴政。
“您觉著,天下人做好了迎接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准备了吗?”
“您又觉著。。。。。。秦做好了成为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准备了吗?”
扶苏的语气温和,但却十分坚韧有力。
“父亲,你我都知道,如今的秦以及天下都还未曾做好这样的准备。”
“秦的法度不为天下六国之民所认可,他们称呼秦为暴秦,觉著秦的法度严苛暴戾。”
“秦未曾有一个合適的礼法制度宣扬天下。”
“秦的文字只在秦內部流通,秦的货幣只在秦內部流通,哪怕是已归降的韩,同样將秦的文字、货幣拒之门外。”
“天下就像是七团完全不同的麻线,若是强行將其糅合在一起,只会让这七团麻线变成一团乱麻。”
“秦。。。。。的月光,不能只照亮在秦人的窗台上。”
“天下人,应当都是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