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学位于城西,临着一条小河。青砖院墙,种着几丛瓦松,风一过簌簌地响。
杨驷在前头引路,徐锟跟在身后,再后面是何刚和两名换了便装的锦衣卫。
朗朗书声从明伦堂里漫出来。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
窗纸已经旧了,文堃透过破洞,能。瞧见一个瘦高的背影,背着手,在几案间慢慢踱步。
那先生边走边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堂下响起低低跟读声。
那先生又踱了两步,忽然发问道:“这一章,说的是什么?”
一个少年青涩的声音响起:“回先生,说……说的是育才。菁莪,是长得茂盛的莪蒿。君子见到贤才,心里欢喜。”
那先生缓声道:“只对了一半。圣人取这个譬喻,是说这天下的人才,也得有水土养着。若是没人栽培,再好的苗子也长不成材。”
文堃在窗外听着,目光微动。杨驷刚要进去,文堃摆了摆手。
这一课又讲了小半个时辰,从《菁莪》讲到《鹿鸣》,最后以一句“诸生勉乎哉”收了尾。
散课钟声敲了三下。诸生三三两两从明伦堂里走出来,有的夹着书本往后头号舍走,有的聚在廊下交谈。
文堃这才从窗下转了出来。
杨驷快步上前,朝迎面走来的老先生拱了拱手:“沈教授。”
那沈教授五十多岁年纪,身材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
他见了杨驷,先是一愣,杨驷身后立着的那少年,锦袍玉带,气度不凡,后头还跟着几个精悍随从。
杨驷侧过身,低声道:“沈教授,太孙殿下驾临。”
沈教授连忙整了整衣冠,推金山倒玉柱般便要下拜。
文堃双手将他托住:“先生不必多礼。”
“殿下……”沈教授声音有些发颤。
文堃温言道,“适才在窗外听了半晌,先生讲得极好。‘人才,也得有水土养’,这句话孤记下了。”
太孙驾临府学的消息,顷刻间便传遍了整个前院。
廊下、过道、明伦堂外,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往这边望过来。有胆大的生员,踮着脚尖想看清太孙的容貌;胆小的则缩在廊柱后头,只敢探出半张脸。
文堃越过众人,先往后院的,号舍走去。
号舍在明伦堂后身,一长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门框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出,窗户更小,上头糊着发黄的旧纸。
文堃走到第一间号舍前,伸手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适应了半晌才看清陈设。
一桌,一凳,一床。
床是硬木板搭的,底下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上头叠着一条旧棉被,补丁摞着补丁。
墙角放着一只小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头几本卷了毛边的书册。
文堃伸手在棉被上按了按,里头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了。
他转头问道:“这一间住几个人?”
沈教授忙躬身答道:
“回殿下,这一间住四人。都是附近州县的下户子弟,家中贫寒,府学每月发些膏火钱,也只勉强够买纸笔。”
文堃又走到窗边,伸指头在窗纸上轻轻碰了碰。
那纸薄且脆,外头风一吹,便呼扇呼扇地往里漏气。
“入冬呢?”文堃问,“这窗户不挡风,数九寒天,夜里怎么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