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林海送完肉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曹山林把猎枪从门框边拿下来背在肩上,带着黑风出了院门。倪丽珍在灶台边追出来喊了一声:“吃了早饭再去——”他回头摆了摆手:“老耿家吃。昨天林海回来说老耿让他去一趟,参窝的事。”倪丽珍把锅盖重新盖上,朝门槛上蹲着的林海看了一眼:“你爸去老耿家,你跟着去不去?”林海蹲在门槛上把鞋带系紧了,站起来朝院门口跑了两步:“去。”
父子俩从屯口出来,沿着主街往屯子东头走。老耿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里,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墙根下面堆着一垛劈好的松木柴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耿正蹲在院子里用鹿骨签子修一张狍子皮,皮板朝上,毛面朝下,他手里的签子沿着皮板边缘把筋膜一根一根地挑开。听到院门口的脚步声,老耿抬起头来,把签子插回腰间的皮绳上,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药膏:“来了。进来坐。”
曹山林在院子里蹲下来,林海蹲在他旁边。老耿从屋里端出一锅苞米面粥放在石阶上,又拿了几张饼和一碟咸菜,朝父子俩的方向看了一眼:“先吃饭。吃完饭说参窝的事。”曹山林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参窝的事,你昨天跟林海说让他来一趟。什么参窝?”老耿在石阶上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一口,在烟雾的间隙里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北坡参窝。上回我跟你说的那片——北坡深处落叶松林边缘石壁根部,六株,最大的三品叶。我前天进了一趟山,去看了看那片参窝。”他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那六株都在。但我在石壁旁边往北走了一段,发现了一片新的参窝。”
曹山林把粥碗放下来,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新的参窝?几株?”
“三株。最大的四品叶,两株三品叶。”老耿把烟袋锅子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吸了一口,“那片参窝在石壁北面大约半里地的一片落叶松林里,被一片藤蔓和苔藓盖着,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林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蹲在那里拨开藤蔓看了看,三株参苗的芦头纹路都挺密,参龄估计在二三十年以上。最大的那株四品叶,芦头上的环节纹路比北坡那六株里最大的那株还密。”
曹山林在院子里蹲着,把老耿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坡石壁北面半里地,三株参苗,最大四品叶,参龄二三十年。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参窝跟石壁根部那六株是一个窝分出来的,还是另起的一个窝?”老耿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另起的。石壁根部那六株挨得近,三株一丛两株一丛,还有一株单独长在石壁缝里。这片新的三株挨得也近,但跟石壁根部那六株隔了半里地,中间隔着几棵老落叶松和一道被风倒木堵住的浅沟。应该是同一个参窝的种子被风或者鸟带到北面,在新地方长出来的。”他在石阶上蹲了一会儿,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在嘴上,“这片新参窝,我看了看,今年秋天能采一株——最大的那株四品叶。剩下两株三品叶,再长几年。”
曹山林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石阶上,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进山去看看那片新参窝?”老耿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面,把鹿骨签子从腰间抽出来插回皮绳上,又拿了一根备用的签子揣在怀里:“今天去。带上林海,让他学着看参。九岁能打狍子了,也该学着看参了。”林海蹲在院子里,听到老耿说带他进山看参,从地上站起来,把裤腿扎紧了:“耿爷爷,我也去。”
父子俩跟着老耿从屯口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老榆树的树冠上面了。老耿走在最前面,曹山林走在中间,林海走在最后面,黑风跑在最前面,青锋跟在黑风后面。从黑水屯到北坡深处那片落叶松林,走山路大约两个半钟头,中间翻一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密实的樟子松林和一道被冰封的溪沟。走到山梁上那片樟子松林边缘的时候,黑风停下来,蹲在林缘,耳朵朝林子深处竖着。曹山林蹲在它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林子深处的雪地上还是那组孤狼的旧爪印,旁边多了一组新的狗爪印,比狼爪印小了一圈,步幅窄,是往北坡方向去的。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孤狼的爪印还在,旁边多了一组狗爪印。可能是刘三的狗。”老耿蹲在林缘把狗爪印看了看,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刘三这个人,跑腿送信的,赵老歪抓了之后他跑了。他要是往北坡跑,得留神。不过今天看参要紧,碰上了再说。”曹山林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朝黑风点了一下头:“绕过去,别追。”
他们从樟子松林边缘往北坡深处走,走了将近两个钟头,落叶松林出现在前面——一片被落叶松和樟子松混生的林子,树干比南坡的粗了一圈,树冠在头顶形成了密集的交叉。老耿在林缘蹲下来,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站起来带着父子俩沿林子边缘的兽道往北走。走到林子深处一片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壁附近的时候,老耿停下来,蹲在石壁根部,把鹿骨签子从腰间抽出来,轻轻拨开表层的藤蔓和苔藓,露出下面几株参苗——叶片的形态已经干枯了,但根茎还在,芦头上的环节纹路清晰可辨。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每一株参苗的芦头和叶片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和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石壁根部这六株,都在。最大的那株三品叶,今年秋天能采。剩下五株继续长。”
他在石壁根部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带着父子俩往北走。走了大约半里地,穿过几棵老落叶松和一道被风倒木堵住的浅沟,在一片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平缓坡地边缘停下来。老耿蹲在坡地边缘,把鹿骨签子从腰间抽出来,轻轻拨开表层的藤蔓和苔藓,露出下面三株参苗——叶片的形态已经干枯了,但根茎还在,芦头上的环节纹路清晰可辨。最大的那株四品叶,芦头上的环节纹路密而清晰,参龄估计在二三十年之间;两株三品叶,芦头上的环节纹路稍疏一些。老耿蹲在那里把每一株参苗的芦头和叶片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曹山林和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株。最大的四品叶,今年秋天能采。剩下两株三品叶,再长几年。”
林海蹲在坡地边缘,朝那三株参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耿爷爷,四品叶和三品叶怎么分?”老耿蹲下来,把最大的那株参苗的叶片轻轻托起来,指着叶片上的分叉给林海看:“你看这株,叶片分四个杈,叫四品叶。旁边这两株,叶片分三个杈,叫三品叶。品叶越多,参龄越长。四品叶的参,参龄一般在二十年到三十年之间;三品叶的参,参龄在十年到二十年之间。”他把叶片轻轻放回去,站起来把鹿骨签子插回腰间,“今年秋天采一株四品叶,剩下两株三品叶继续长。五十年后,这片参窝能变成十几株。”
曹山林蹲在坡地边缘,把老耿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坡石壁北面半里地,三株参苗,最大四品叶,今年秋天采一株,留两株。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年秋天采一株四品叶,石壁根部那六株采三株,一共采四株。剩下的继续长。”老耿在坡地边缘蹲着,把鹿骨签子从腰间抽出来,在坡地旁边的一棵落叶松树干上刻了一道印痕——是鄂伦春人的规矩,在参窝旁边做标记,表示这片参窝有人看护。他在那里刻完之后把鹿骨签子插回腰间,朝曹山林的方向点了点头:“今年秋天采四株。石壁根部三株,这片新参窝一株。采完了把土填回去,把藤蔓和苔藓恢复原状。五十年后,这两片参窝能传几代人。”
他们在坡地边缘蹲了将近半个钟头,把两片参窝的每一株参苗都检查了一遍。林海蹲在旁边,把老耿说的“四品叶分四个杈、三品叶分三个杈”记在脑子里,又蹲下来把两片参窝的参苗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耿爷爷,采参的时候用鹿骨签子,不用铁器,铁器伤根。采完了把土填回去,把藤蔓和苔藓恢复原状。”老耿在坡地边缘蹲着,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记住了。你爸九岁的时候,还没摸过枪呢。你九岁,能打狍子,能看参。”林海蹲在坡地边缘笑了笑,站起来把裤腿上的泥拍了拍。
父子俩跟着老耿从北坡深处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曹山林蹲在田埂上把今天的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北坡石壁根部六株参苗,三品叶一株、二品叶三株、一品叶两株,今年秋天采三株;石壁北面半里地新发现三株参苗,四品叶一株、三品叶两株,今年秋天采一株;两片参窝旁边都刻了印痕。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老耿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年秋天采四株。采完了把土填回去,把藤蔓和苔藓恢复原状。”老耿蹲在田埂上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抽出来点着了,吸了一口:“采四株。石壁根部三株,新参窝一株。剩下的继续长。五十年后,这两片参窝能传几代人。”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怀里抱着红头绳。红头绳看到她爹和哥哥从主街方向走回来,在倪丽珍怀里挣了两下,伸手朝曹山林的方向够。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把红头绳从倪丽珍怀里接过来,举高了逗了两下,红头绳咯咯笑起来。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松塔,举起来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把红头绳还给倪丽珍,蹲下来把蓝头绳手里的松塔接过去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又是树底下捡的?”蓝头绳点了点头。曹山林把松塔还给她,站起来走进院子,把今天看参的事跟倪丽珍说了一遍——北坡石壁根部六株,新发现三株,今年秋天采四株。倪丽珍蹲在灶台边听完,把锅盖掀开又盖上:“四株。今年秋天采四株。”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四株。石壁根部三株,新参窝一株。剩下的继续长。五十年后,这两片参窝能传几代人。”
当天晚上,曹山林在门槛上蹲着,把今天看参的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遍——北坡石壁根部六株,三品叶一株、二品叶三株、一品叶两株,今年秋天采三株;石壁北面半里地新发现三株,四品叶一株、三品叶两株,今年秋天采一株;两片参窝旁边都刻了印痕。他在那里记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青锋在狗窝里翻了个身,爪子刨了两下干草,挤到黑风肚皮旁边蜷起来。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老耿蹲在坡地边缘拨开藤蔓露出三株参苗的画面和林海那句“四品叶分四个杈、三品叶分三个杈”正在他的意识边缘慢慢定格——今年秋天采四株,石壁根部三株,新参窝一株。剩下的继续长。五十年后,这两片参窝能传几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