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春夏之交,宫里宫外,没有一个人是闲的。
朱标每天五更即起,批折子,见大臣,议迁都。
朱允熥两头跑,一头在文华殿盯漕运河工,一头隔三差五去京郊,看张辅练新军。
父子俩常在武英殿外碰上,三言两语说完,各自走开,连坐下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四月底,徐辉祖从北平来信。
信上说,新都大体告竣,宫城、官署、街坊、仓廪都已落成,只剩三大殿几处收尾的活计。
后头一段,他把话挑明了,年内迁都,难。房子盖好了,人还搬不动。
六部衙门要迁,官眷要安顿,粮储得先运,禁军得调防。千头万绪,拖到明年开春,也未必挪得利索。
朱标看完信,在灯下坐了半夜。次日,他只对朱允熥说了一句:“迁都的事,先缓一缓,别声张。”
淮安那边,李濬总算递来一份像样的奏报。
漕帮高层二百零七人,登记造册完毕。名字、籍贯、在帮司职、有无命案在身,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范广领头画了押,四个分舵主一个没落。
漕河司的新章程,照着户部、工部、兵部会商的条陈,一路推了下去。闸口放船,头一回有了明面上的规矩。
朱允熥把奏报翻了两遍,对文堃说:“你在清江浦吃的那口闷气,这伙人总算肯还了。”
文堃这一阵子,从早到晚泡在工部。
邹元瑞起初嫌他碍事。见他只搬个杌子坐在角落里听,不插嘴,不摆谱,偶尔还替人誊抄两笔,才慢慢不拿他当外人。
河道怎么疏,闸坝怎么修,木料从哪里来,民夫怎么征,一桩一桩,文堃都记在心里。他脚上那双鞋,底子都快磨穿了。
天一日热过一日。入了七月,南京城像口蒸笼。
七月初十。白天一场雷雨没下透,到了傍晚,反倒更闷了。
朱标批完折子,到御花园凉亭里歇着。
亭子四面挂着竹帘,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的。池里的荷花蔫着头,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天色一点一点黑透。朱标半阖着眼,正有些迷糊,园子那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夏福贵的嗓音:
“陛下!陛下!肃王回来了!人已到龙江关了!”
朱标猛地睁开眼,“谁?”
“肃王殿下!十五爷回来了!船队靠了龙江关,人这会儿就在码头上!”
朱标霍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去,叫太子去迎!”
“太子和太孙一早去了京郊工地,还没回来……”
“那就……”朱标说着,人已往亭外走,“备车!”
夏福贵赶上两步,弯着腰,压低了声音:“陛下,没有君迎臣的道理。这于礼不合。”
朱标在亭口站住,望着园子外黑沉沉的夜色,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气,“传常昇、李景隆去迎。”
两人接了旨,一路赶往龙江关。到底晚了一步。
常昇的马刚出聚宝门,朱楧已等不及了,自己从龙江关骑马,一路闯进了皇城。
守门的侍卫险些拔了刀。还是个年轻百户眼尖,认出他腰间那块肃王府的金牌,才没当场拿下。
凉亭里,夏福贵前脚刚打发人去传旨,后脚外头就报:“肃王殿下进宫了!”
朱标一惊,转头去看。
园子那头,灯笼晃晃悠悠,照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近。
那人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身上一件短褂皱成了一团,脚上靴子沾满了泥。
他走得一脚深,一脚浅,却走得极快,像是多等一刻都等不得。
走到亭前,朱楧站住了。
灯笼光从下往上打,照出一张黑瘦的脸。颧骨高了,眼窝陷了,满头乱发里,夹着几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