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那句话没有等到回答。
城墙上的夜风吹动她发间那枚小银铃,铃声很轻,很快便被侍女压低的劝阻声盖了过去。
侍女不敢用力拉她,却也不敢让她继续站在墙头往下看,只能半跪在她身侧,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公主,不能再看了。”
少女仍望着听骨馆的方向。
隔着狐关内层层青灯、献祭队伍和干涸水道,她已经看不清陆铮的脸了,只能看见旧馆二楼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入碑,没有验祭,也没有像那些妖族一样攥着写满代价的骨牌,却被母亲一道王令放进了晦灯关。
“他没有献过任何东西。”绯月轻声又说了一遍,“为什么母亲要放他进来?”
侍女脸色发白。
这话若是在王城内殿里问,也许只是公主一时好奇。
可这里是晦灯关,是刻命碑下,是虎族探子和青丘边兵都盯着的地方。
少女的每一句疑问,都可能被人听成女王王令里的裂缝。
“女王自有安排。”侍女只能这样答。
少女终于收回目光。
她没有再问,只是跟着侍女往城墙下走。
转身时,她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刻命碑。
碑前仍有人排队,青灯照着一张张低垂的脸,血沟里暗红色的干痂被新血润开,又很快沉下去。
她从小就知道那块碑,也知道妖族破境要献,要登记,要把该交的东西写进碑里。
可今晚看见陆铮以后,她忽然觉得,那块碑并不像从前那样只是狐关的一部分。
它一直在那里。
所有人也一直向它低头。
只有陆铮没有。
听骨馆二楼,陆铮看着城墙上那抹浅青色身影消失在灯影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听见少女在城墙上说了什么,却看见她先看刻命碑,又看自己。
那目光和狐关里其他妖族不同。
虎族看他,是在估量龙鳞令的价值;狐将看他,是在判断他会给狐关带来多少麻烦;老狐吏看他,是在看一个无法被规矩收进去的外来人;而那个少女看他时,眼底没有算计,更多的是困惑。
在晦灯关里,困惑反倒少见。
狐将把他带入馆中后,便没有再上楼,只留下那枚青尾骨签和一句“女王二令未至前,不得离馆三街”。
听骨馆从外面看还带着些驿馆模样,门前挂着青丘王城的令牌,楼檐下也有接待远客用的旧灯,可进来之后便知道,这地方不是给人歇脚的。
一楼是宽而低的堂口,石柱上缠着青色狐尾纹,纹路里嵌着细小骨片。
有人经过时,那些骨片便会轻轻作响,像是在验来人的血息和骨龄。
堂中左右各有一排石室,门上没有锁,只贴着青尾符。
符纸不厚,可只要里面的人靠近一步,门框上便会浮起一圈青火,把人逼回去。
这里扣着的,都是暂时不能放行、也不能直接丢出狐关的人。
左侧几间石室里关着走私人族修士,身上灵气被压得很低,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大约从前也做过妖界边境买卖,知道这地方的规矩,所以看见陆铮被狐将亲自带进来之后,只敢用余光打量,不敢出声。
右侧多是献祭不足的妖族。
有断翼的羽族少年,有抱着空襁褓的鹿妖,也有几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小鼠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