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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娃娃(第1页)

十岁生日那天,舅妈从城里捎来个芭比娃娃。不是那种塑料感很重的便宜货,金发碧眼,睫毛又长又翘,穿件粉色纱裙,最稀奇的是——她躺下会闭眼,按胸口的按钮还会唱歌,唱的是跑调的《生日快乐》,电子音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没信号时的杂音。我把她摆在床头的玻璃柜里。那柜子是小姨亲手做的,木板拼的,刷了层亮漆,分了好几个小格子,专门放娃娃的衣服、鞋子和包包。小姨手巧,用碎布头缝了小裙子、小外套,甚至还有双迷你帆布鞋,鞋底用胶水粘了层砂纸,能站稳。“你看她多乖。”我抱着娃娃跟小姨视频,手指按了按娃娃胸口,“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电子音跑调跑到天边,我却笑得直不起腰。小姨在屏幕那头翻白眼:“少玩会儿,早点睡。这娃娃看着有点邪性,眼睛太亮了。”我没当回事。娃娃的眼睛是蓝玻璃做的,在灯光下确实闪,可小孩子的玩具不都这样?我把她放进玻璃柜最上层,给她换上条新裙子,摆了个翘腿坐的姿势,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我的枕头。那天晚上,我作业没写完,躲在被窝里用旧手机赶。手机是妈妈淘汰下来的,屏幕裂了道缝,亮度调最低,像块发暗的玉佩。被窝里又闷又热,我啃着笔头算数学题,突然听见“咔哒”一声。很轻,像塑料关节转动的声。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脸上。抬头往玻璃柜看,娃娃还保持着翘腿坐的姿势,蓝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点光,没什么异常。“吓自己玩呢。”我嘟囔着,低头继续做题。可刚写了两个字,又听见“咔哒”声,这次更清楚,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玻璃。玻璃柜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吹得娃娃的纱裙轻轻晃。我盯着娃娃的脸,突然觉得她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肯定是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娃娃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个真人缩在里面。快十二点时,数学题总算写完了。我长舒口气,刚要把手机塞回枕头下,突然听见个声音。“你怎么还不睡觉?”声音细细的,像小女孩说话,却带着股电子音的僵硬,沙沙的,跟娃娃唱歌的调调有点像。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点微光。爸妈的房间在隔壁,早就没了动静,不可能是他们。“谁?”我嗓子有点干,声音发飘。没人应。只有墙上的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像在数数。也许是听错了,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我安慰自己,把手机关了机,塞进枕头底下。刚躺平,那声音又响了。“你怎么还不睡觉?”这次更清楚,就在我耳边,像有人趴在枕头上说话。我猛地扭头,玻璃柜就在床头,娃娃还是翘腿坐着,纱裙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朵歪歪扭扭的花。是她?不可能。这娃娃只会唱生日歌,按钮在胸口,不按就不会出声,更别说说话了。舅妈送我的时候特意演示过,我玩了好几天,闭着眼睛都能按出那跑调的歌。我伸手去按娃娃的胸口,想证明自己想多了。手指刚碰到她的纱裙,就听见“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响起,电子音依旧跑调,可唱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变成“你……你……”的杂音,接着,清晰地吐出一句:“你怎么还不睡觉?”歌声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心跳声,“咚咚”的,震得耳膜疼。我缩回手,指尖冰凉,刚才碰到娃娃胸口的地方,像沾了层冷汗。娃娃的眼睛还睁着,蓝玻璃在黑暗里闪着光,好像在笑。她的嘴没动,可我就是觉得,那句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你是坏娃娃!”我抓起枕头扔过去,砸在玻璃柜上,“哐当”一声,柜子门被撞开,娃娃晃了晃,差点掉下来。她没再说话。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确认没动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把玻璃柜门关紧,还用胶带缠了两圈。回到床上,我用被子蒙住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再听见那句问话。可那声音像刻在了脑子里,“你怎么还不睡觉?你怎么还不睡觉?”一遍遍回响,带着电子音的僵硬,像在催,又像在骂。不知熬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梦里全是那个娃娃,她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嘴里不停念叨着那句话,追得我到处跑,最后把我堵在玻璃柜里,她的脸贴在玻璃上,蓝眼睛死死盯着我,说:“现在,该你睡了。”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亮线。我盯着玻璃柜看了半天,娃娃安安静静地坐着,纱裙有点歪,是昨晚枕头砸的。“肯定是做梦。”我扒着玻璃柜看,她的胸口按钮没异常,衣服也还是那条粉色纱裙。也许是手机没关严,串线了?,!可心里的疙瘩没解开。一整天我都没碰那个娃娃,连玻璃柜都绕着走。小姨打电话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她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那柜子别用了,我再给你做个新的。那娃娃……要不扔了吧?”“不行!”我脱口而出。那是我最喜欢的礼物,就算会说怪话,也舍不得扔。小姨叹了口气:“那你晚上别把她放床头,放客厅去。”我没听。晚上写完作业,我鬼使神差地又把娃娃摆回床头,还换了件小姨缝的蓝裙子。这次我特意检查了按钮,没按,她安安静静的,眼睛闭着——哦,我是让她躺下的,她躺下会闭眼。“看你还怎么说话。”我对着闭目的娃娃做了个鬼脸,把玻璃柜门关好,没缠胶带。那天晚上睡得很沉,没听见任何声音。我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自己吓自己。可第三天早上,我发现不对劲。娃娃身上的蓝裙子被换成了粉色纱裙,就是她刚来时穿的那件。我明明记得昨晚换的是蓝裙子,还特意把蓝裙子叠好,放在柜子下层的格子里。我冲到玻璃柜前,打开门,下层格子里的蓝裙子果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粉色纱裙的包装袋。谁换的?爸妈肯定不会碰我的玩具。难道是……我盯着娃娃的脸,她还躺着,眼睛闭着,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平时大了点,像在笑。中午吃饭时,我问妈妈:“你动我娃娃的衣服了吗?”妈妈正夹菜的手顿了顿:“没啊,你那小柜子,我才懒得碰。怎么了?”“我的蓝裙子不见了,换成粉裙子了。”我扒拉着米饭,没胃口。“是不是你自己忘了?”爸爸笑我,“小孩子记性差。”不是忘。我心里清楚,那裙子是小姨用我旧校服改的,裙摆上有个小补丁,我不可能记错。那天下午,我把娃娃所有的衣服都倒出来,一件件数:三条裙子,两件外套,一双帆布鞋,一个小包包。我把娃娃换成绿裙子,摆成站着的姿势,眼睛睁得圆圆的,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死死盯着她。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换衣服。从下午到傍晚,娃娃一动不动。太阳落山时,妈妈喊我吃饭,我犹豫了一下,跑去把房门反锁了,钥匙揣在兜里。“吃饭去了,你乖乖的。”我对着娃娃说,声音有点抖。饭桌上,我心不在焉,扒了两口就说吃饱了。回到房间,打开门的瞬间,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娃娃身上的绿裙子不见了,换成了那件带补丁的蓝裙子。她还是站着的姿势,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门口,好像在等我回来。柜子下层的格子里,绿裙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我冲过去,抓起娃娃,她的塑料头发有点扎手。我使劲按她的胸口,“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响起,跑调依旧,唱完就停了,没再说别的。可我看见,她的手指关节处,沾着点绿色的线头——是绿裙子上的。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都盯着玻璃柜,不敢睡觉。娃娃好像知道我在看她,总是保持着睁眼的姿势,蓝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两颗冰冷的星星。有天夜里,我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闭上眼。刚要睡着,就感觉有人在拽我的被子。很轻的力道,一下一下,像小猫用爪子挠。我猛地睁开眼,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一点。玻璃柜的门开了道缝,娃娃的脸贴着缝,一只手伸了出来,塑料手指抓着我的被角,正一点点往下拽。“啊!”我尖叫着踹过去,脚踢在玻璃柜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娃娃的手缩了回去,柜子门“啪”地关上。我抱着被子缩在墙角,看着玻璃柜发抖,里面没任何动静,可我总觉得,她就在里面,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我。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小姨。她当天就坐火车来了,一进门就直奔我的房间,看着那个娃娃皱眉头。“这娃娃不对劲。”小姨把娃娃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你看她的眼睛,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我凑过去看,娃娃的蓝玻璃眼珠里,好像真有个小小的黑影,像只虫子在爬。我吓得后退一步,小姨却没松手,她捏着娃娃的胳膊,突然“咦”了一声。“这关节怎么这么松?”她使劲掰了掰娃娃的手腕,“像是被人反复动过,塑料都磨白了。”小姨把娃娃的衣服全扒了,露出塑料身体,胸口的按钮周围,有圈淡淡的黑印,像被人反复按过,磨掉了上面的漆。“晚上把她放客厅,我们试试。”小姨的脸色很严肃,“你别害怕,有我在。”那天晚上,娃娃被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背对着我的房间。小姨在我房间铺了张行军床,说要陪我睡。我们开着台灯,谁也没说话,听着客厅的动静。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客厅突然传来“咔哒”声。小姨跟我对视一眼,她抓起桌上的剪刀,我攥着个玩具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往外看——,!娃娃转过身来了。她本来是背对着我们的,现在却正对着门口,蓝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的胸口按钮亮了一下,接着,那个细细的电子音又响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小姨猛地推开门,大喝一声:“谁在说话!”娃娃没动,按钮也不亮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茶几上,像个普通的玩具。“没人啊。”我躲在小姨身后,心怦怦直跳。小姨走过去,拿起娃娃,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把娃娃扔在茶几上。“怎么了?”我跑过去看。娃娃的眼睛睁开着,可眼珠里的黑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小小的倒影——是我和小姨的脸,正惊恐地看着她。更吓人的是,她的嘴角咧开了,不是平时的弧度,是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的塑料牙床,黑洞洞的,像个陷阱。“她在笑……”小姨的声音发颤,拉着我就往房间跑,“快关门!”我们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客厅里没再传来声音,可我和小姨谁都不敢睡,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天亮后,小姨把娃娃装进黑塑料袋,说要去扔到很远的垃圾桶。我看着她拎着袋子出门,心里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舍不得。“扔了就好了。”小姨回来时拍着我的背,“就是个坏玩具,没什么好怕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没听见任何声音。可第二天早上,我在玻璃柜里发现了一件东西——是娃娃的那双帆布鞋,鞋底的砂纸磨得发亮,整齐地摆在原来放娃娃的格子里。小姨的脸瞬间白了:“我明明把所有东西都扔了……”她拉着我去楼下垃圾桶看,黑塑料袋还在,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我们没再找。小姨当天就回了家,临走前给我买了个新的毛绒熊,说:“别再玩那种硬邦邦的娃娃了,软乎乎的才好。”可那之后,家里总丢东西。不是值钱的,都是些小玩意:我的橡皮,妈妈的发夹,爸爸的打火机……每次丢了东西,第二天总会出现在玻璃柜里,摆在原来放娃娃衣服的格子里,整整齐齐的。我再也没碰过那个玻璃柜,甚至用布把它盖了起来。可晚上躺在床上,总觉得那布下面有双眼睛在看我,蓝盈盈的,闪着光。有天夜里,我起夜去卫生间,路过客厅时,听见玻璃柜那边传来“咔哒”声。我不敢看,低着头往卫生间跑,可路过布盖着的柜子时,布突然被风吹起一角,我瞥见里面——娃娃回来了。她穿着那件带补丁的蓝裙子,睁着眼睛,胸口的按钮亮着微弱的光。她的旁边,摆着我昨天刚丢的铅笔刀,还有妈妈找不到的红色发夹。我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发抖。外面传来细细的电子音,沙沙的,像在说话,又像在唱歌。等我敢出去时,客厅里什么动静都没有,玻璃柜上的布盖得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现在我长大了,那间房成了储物间,玻璃柜还在里面,布依旧盖着。偶尔进去拿东西,会听见“咔哒”声,像塑料关节转动,又像有人在里面数着什么。我知道,她还在里面。穿着我丢的小玩意改成的“新衣服”,睁着蓝玻璃眼睛,等我进去。等我问她:“你怎么还不睡觉?”可我不敢。我怕她回答:“我在等你啊,等你陪我一起,睁眼到天亮。”:()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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