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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石墩子(第1页)

跑操音乐像根生锈的锯条,把午后的阳光锯得支离破碎。我蹲在操场边捡塑料瓶,指尖捏着瓶身被踩扁的褶皱,听见林小满在身后踢易拉罐——铝皮碰撞水泥地的脆响里,藏着她对“特殊待遇”的满腔愤懑。“张老师肯定是故意的。”她又一脚把易拉罐踹进冬青丛,白色运动鞋跟沾了片枯叶,“就因为我们上周值周时扣了她班的卫生分,现在故意折腾我们。”我没接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主席台阴影里。副校长李淑琴站在那里,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质校徽,阳光从她耳后绕过去,在镜片上投出两道惨白的光。今早她叫住我们时,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你们俩体质弱,这两周跑操就去捡垃圾吧。”可我总觉得她看我们的眼神,像在清点两件蒙尘的旧物,带着种审视的冷。冬青丛里飘出股腐叶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我拨开带刺的枝叶找那个易拉罐,指尖突然触到片黏腻的东西——是片槐树叶,巴掌大,背面爬满了绿豆大小的腻虫,绿色的汁液把叶片泡得发涨,边缘卷成诡异的弧度。这操场四周种的都是杨树和梧桐,根本没有槐树。“快走。”林小满突然拽我胳膊,她的手凉得像块冰,指甲掐进我胳膊肘的肉里,“副校长刚才一直在看我们,眼神怪怪的,跟看……跟看死人似的。”我们顺着围墙根往西门挪,那里是监控盲区,平时少有人走。跑操队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一二一”的口号声撞在砖墙上,弹回来时变了调,倒像是某种仪式的背景音。西校门的铁栅栏虚掩着,往常这时候总会用铁链锁死,今天却像特意为我们留了道缝,锈迹斑斑的铁条间,能看见巷子深处的青石板路。“进去吗?”林小满的声音发飘,尾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我盯着栅栏上的锈迹,那些暗红的斑点像凝固的血。上周值周时,我们就是在这附近捡到半只带血的白手套,蕾丝花边沾着泥,后来听值周老师说,是李副校长的——她那天在办公室摔了一跤,手被碎玻璃划得挺深,手套大概是慌乱中蹭掉的。“就看看。”我推开栅栏,铁条摩擦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荡开回音,像有人在背后叹气。巷子窄得能闻到两侧居民楼的炒菜味,谁家在炖肉,香气混着煤烟飘过来,却压不住空气里的死寂。跑操的声音被高墙挡住了,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敲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响,像老式挂钟的摆锤在动。巷口立着对青灰色石墩子,半人高,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冻裂的湖面。左边石墩上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藏青色,袖口磨得发亮起毛,手里捏着串油亮的核桃,却不盘,只是盯着路面某点发呆,眼珠像蒙了层灰。右边石墩上的女人穿件绛色旗袍,领口绣着缠枝莲,金线在阴处泛着冷光,指甲涂得通红,正低头用小银剪子铰纸钱,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对不起,我们走错路了。”我拉着林小满往后退,脚踝却被什么东西勾住——是段晾衣绳,晒着件白衬衫,浆洗得笔挺,领口别着枚银质校徽,麦穗围着五角星,和李副校长胸前那枚一模一样。女人突然抬头,旗袍开衩处露出截白皙的小腿,却没穿鞋,赤着脚踩在石墩上,脚后跟沾着点黑泥。她的脸很白,像敷了层厚粉,连嘴唇周围都泛着青,唯有嘴唇红得发紫,见我们看她,突然咧开嘴笑,露出排细得发尖的牙齿:“捡垃圾呀?”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又黏又软,拖出长长的尾音。老头这时才动了动,核桃串“咔啦”响了声,像是骨头摩擦。他抬手指向巷尾,枯瘦的指尖关节突出:“那边草丛里多,去捡吧。”我顺着看过去,竟发现那片齐腰深的野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排东西——是没拆封的蜡烛,红的白的,像列队的士兵,烛身印着烫金的“长明”二字,在阴处闪着诡异的光。林小满突然拽我胳膊,指尖抖得厉害,指甲几乎要嵌进我肉里:“你看她的剪子……还有手腕……”女人手里的银剪子闪着冷光,铰纸钱的动作机械又精准,黄纸在她指间变成规整的方块。可她的手腕处有道暗红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边缘还泛着青——和李副校长摔破手那天,手腕上临时缠的红布条位置一模一样,连宽窄都分毫不差。“我们走吧。”我想拉林小满转身,却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女人铰纸钱的动作停了,正用那双红得刺眼的眼睛盯着我,嘴角的笑没散,却让人后颈发寒。老头依旧没动,可我分明看见他手里的核桃串转了半圈,其中颗核桃上有道裂纹,像张咧开的嘴。风突然从巷尾吹过来,带着股烧纸的焦味。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晃了晃,领口的校徽在阳光下闪了下,竟映出张模糊的脸——是李副校长的脸,正隔着金属片往我们这边看。野草里除了蜡烛,还有个棕色皮面相册,烫金的“纪念”二字掉了半角,露出底下的牛皮。我蹲下去捡时,指腹触到相册边缘的黏腻,像沾了没干的血。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是李副校长的照片,二十多岁的样子,梳着麻花辫,发尾系着红绳,站在教学楼前,校服裙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出了浅蓝的毛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张我见过。”林小满凑过来看,呼吸喷在我耳后,带着点热意,“校史陈列室有同款,玻璃框着的,下面写着‘1998年,我校最年轻的特级教师李淑琴’。”往后翻,照片渐渐变了风格。有张她站在领奖台上的,胸前别着三枚奖章,金的银的,在照片里泛着光,可眼睛里没有光,像蒙着层雾,黑沉沉的。还有张集体照,她坐在第一排中间,周围的老师都在笑,露出牙齿,只有她抿着嘴,手悄悄攥着桌布,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最末页夹着张红底照片,该是结婚照。她穿件红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身边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藏青色,正是石墩上那个老头。两人都没笑,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刺眼,尤其是李副校长,嘴角像是被人硬掰开涂了红颜料,连牙龈都透着紫,看着让人心里发紧。“这照片……”林小满的声音卡壳了,喉咙里像卡了根刺,“你觉不觉得他们的眼睛……”我猛地合上相册,指腹压着封面的“纪”字,烫金的边角硌得手疼。刚才翻到最后一页时,明明看见照片里李副校长的眼珠动了动,黑眼珠往我们这边转了半圈,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都变了形状。巷口突然传来“咔啦”声,是老头在盘核桃,节奏很慢,“咔、啦、咔、啦”,像在数数。女人已经铰完了纸钱,正用银剪子挑着烛芯玩,火苗在她惨白的手心里跳,忽明忽暗,像只被困的蝴蝶在挣扎。“该回去了。”我把相册塞进校服外套,又抱了两捆蜡烛——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些东西该带走,像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催。林小满没反对,只是走路时总回头,后来我才发现,她的帆布鞋后跟沾着片纸钱,红得像滴没干的血,被踩得半烂。经过石墩子时,女人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扣子快掉了。”我低头看,校服第二颗纽扣松松垮垮地挂着,线已经断了半根——上周值周时,李副校长帮我缝过这颗扣子,她的手指很凉,针线穿过布面时,总爱盯着我的领口看,眼神像在确认什么。老头的核桃串又“咔啦”响了声,这次我听清了,核桃缝里掉出点东西,滚到我脚边——是片槐树叶,和冬青丛里那片一模一样,背面爬满了腻虫。跑操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校园里静得反常,连麻雀都不叫了。我们抄近路从实验楼后身走,路过厕所时,听见里面传来拖拽声,像有人在拖沉重的麻袋,“哗啦、哗啦”蹭着瓷砖地。“有人吗?”林小满喊了声,声音撞在厕所的白墙上,弹回来时变了调,像哭。没人应。厕所门口的瓷砖上有滩水渍,还冒着白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闻着让人头晕。我刚要推门,就看见两个穿警服的人走出来,架着个披头散发的人——是李副校长。她的白衬衫被扯得歪了,领口的校徽掉在地上,被其中个警察踩了一脚,手腕上的红布条松松散散挂着,沾了片槐树叶。看见我们时,她突然拼命挣扎,头往我们这边甩,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瞪得滚圆,黑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让开。”其中一个警察沉声道,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他们架着李副校长往校门口走,她的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地上拖出道浅浅的水印,经过我们身边时,我看见她的手——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来,把纱布浸成了黑红色,边缘还沾着点黄纸碎屑,和我们上周捡到的那只白手套颜色一模一样。林小满突然抓住我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她的手……纱布下面……”我这才看清,纱布没缠紧的地方露出点皮肤,上面有排细小的牙印,深浅不一,像被什么小动物咬过——和石墩上那个女人手腕上的红痕位置,竟也重合了。警察架着李副校长转过拐角时,她突然回头,用尽全力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散了,只听清两个字:“别捡……”厕所里的拖拽声还在响,这次更近了,像就在门后。我推开门缝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拖把倒在地上,拖把头的布条散开,沾着黑泥和几片槐树叶,像只摊开的手。教室后排的风扇“嘎吱”转着,吹得试卷边角卷起来。我把蜡烛塞进桌肚最深处,相册压在数学课本底下,金属书脊硌得大腿发麻。同桌赵磊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浸湿了半张数学试卷,“二次函数”四个字被泡得发涨。“喂,”我戳他后背,指尖碰到他校服上的汗渍,“刚才看见李副校长没?被警察带走了,好像出事了。”赵磊迷迷糊糊抬起头,一脸茫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李副校长?哪个李副校长?”“就是管德育的那个,戴眼镜,总穿白衬衫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小满抢着说,她的手指在桌角抠出道白痕,木屑沾在指尖。“你们俩睡糊涂了吧?”赵磊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管德育的李副校长去年就没了啊。”,!我和林小满同时愣住了,空气像凝固了,风扇的“嘎吱”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去年秋天在办公室摔的,”后桌的王萌凑过来,手里转着支笔,笔帽上的漆掉了块,“碎玻璃划到颈动脉,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当时全校还默哀了三分钟呢,降了半旗,你们忘啦?”桌肚突然传来“窸窣”声,像有东西在动。我猛地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蜡烛和相册都不见了,只有片槐树叶,背面爬满了腻虫,绿色的汁液浸透了作业本,在“思想品德”四个字上洇出片青斑。林小满突然“啊”了声,指着我的校服外套:“你的扣子……”我低头一看,第二颗纽扣不知何时掉了,留下个小小的洞。上周值周时,李副校长帮我缝这颗扣子,她的手指很凉,针线穿过布面时,总爱盯着我的领口看,当时没觉得奇怪,现在想来,她的眼神像在确认纽扣的位置,又像在……丈量领口的大小。这时,广播突然响了,还是那首跑操音乐,却像被水泡过似的发闷,节奏慢了半拍。班主任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张名单,纸边卷了角:“念到名字的同学,跟我去趟办公室——张雅,林小满。”我们跟着她往办公室走,路过操场时,看见跑操的队伍还在转圈,只是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刺眼,动作整齐得像提线木偶。西校门的铁栅栏关得死死的,铁链缠了三圈,挂着把大锁,栅栏上挂着的白衬衫不见了,只剩段晾衣绳在风里晃。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咔啦”声,像是有人在盘核桃。班主任推开门时,我看见办公桌后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手里捏着本棕色皮面相册,他对面的女人正用银剪子铰纸钱,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上,沾着片槐树叶。“坐。”女人抬头笑了,嘴唇红得发紫,露出尖尖的牙齿,“听说你们捡到我的东西了?”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捆蜡烛,红的白的,烛芯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我突然发现,自己的校服外套第二颗纽扣回来了,只是缝纽扣的线是红色的,像极了照片里李副校长嘴唇的颜色,线尾在风里轻轻晃,像根没剪断的血管。广播里的跑操音乐还在响,我低头看了眼鞋,不知何时沾了片纸钱,红得像滴没干的血,被踩在脚下,慢慢融进青石板的裂纹里。巷口的石墩子上,老头还在盘核桃,“咔啦、咔啦”,像在数着什么,女人铰纸钱的银剪子闪着光,映出我和林小满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刺眼。:()半夜起床别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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