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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胡老六的算盘(第1页)

从县城回来之后,冷志军就把胡老六的事搁在了心上。

那天在街角碰见胡老六,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可胡老六眼睛亮的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胡老六对参生意上了心。冷志军回家路上一直在想这事,胡老六做皮货中间商做了好些年,镇上和县里都有人脉,他要是想往参生意里插一脚,不是没那个本事。可冷志军也打定了主意——不跟他搭伙,参是山里长的,靠的是眼力和手艺,不是靠关系倒腾。他打算把这事先搁着,胡老六要是识趣就不会再来缠,要是不识趣再想对策。

可胡老六这人,向来不识趣。

六月底的一天上午,冷志军正在院子里给踏雪修蹄子——那匹老马前阵子踩了一块尖石头,蹄底磕了一道浅口子,他扳着马蹄用修蹄刀一点一点地修着蹄缘。巴特尔蹲在旁边帮着扶马蹄子,扶了一阵子手酸了,换了个姿势又蹲回去。追风趴在枣树底下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上的苍蝇。胡安娜在灶房门口晾干菜,林杏儿蹲在旁边帮着翻菜叶子。

正忙着呢,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嘎吱声。冷志军抬起头来朝院门看了一眼,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了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黑皮包,一个人从车座上跨下来,矮胖身材,圆脸,留着一撇小胡子——胡老六。

胡老六把自行车支好了,提着他那个黑皮包走进院子里,脸上堆着笑,老远就伸出了手——“冷师傅,忙着呢?我顺道过来看看你!”

冷志军把修蹄刀搁在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马毛,跟胡老六握了一下手。胡老六的手又软又厚,握起来热乎乎的,握完了还在冷志军手背上拍了两下。冷志军没有接他的话茬,问了一句“胡老板咋找到我这儿来了”。胡老六把黑皮包往石台上一搁,笑着说“打听的呗,镇上谁不知道冷师傅住哪儿。前阵子在县里碰见你卖参,我回去想了好几天,觉得咱俩得好好唠唠”。

胡安娜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站在冷志军旁边,没有说话,可两只手搭在围裙上,看着胡老六。林杏儿也凑过来站在胡安娜身后,探着脑袋看这个矮胖的陌生人。巴特尔蹲在枣树底下没有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耳朵竖着听。

冷志军搬了个凳子搁在枣树底下让胡老六坐下,自己在石墩上坐下来。胡老六坐下之后把黑皮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包烟卷递过来——大前门,好烟。冷志军摆了摆手说“抽不惯烟卷”,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点上。胡老六也不在意,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身子往冷志军那边凑了凑。

“冷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胡老六把烟灰弹了弹,脸上堆着笑,“我听说你手里有参山,有采参的手艺,挖出来的参品相好,县里药材公司抢着收。我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皮货、山货、药材都沾过手,渠道比你光走药材公司一条线宽得多。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负责挖,我负责卖,挖出来的参你六我四,渠道我来跑,你不用操心卖的事。”

冷志军抽着旱烟没有立刻接话。胡老六等了两息,又补了一句:“四成听着不少,可你想想,渠道打通了能多卖不少钱,刨去我的四成,你到手的比现在只多不少。”他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又加了一句,“我认识县里几个大饭馆和药铺的采购,还有南边来的几个客商,价钱能给得比药材公司高。咱俩搭伙,比你一趟一趟往县里跑强。”

冷志军抽了半锅烟,把烟袋在石墩上磕了磕,看着胡老六说:“胡老板,你这账算得挺好。可参是山里长的,不是我一个人挖的——巴图挖、巴特尔挖、老孙头和老杨有时候也搭把手,屯子里还有几户想跟着学的。我一个人跟你搭伙,把大伙儿挖的参都拢过来卖,这事得跟大伙儿商量。”

胡老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回来了:“这有啥好商量的,你领头挖参,你说了算呗。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让你给大伙儿分钱,你从你那份里分不就完了?”他往冷志军那边又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冷师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上面有人。县里供销社的副主任是我表舅,土产公司那边我也说得上话。你跟我搭伙,渠道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价钱我保证给你抬上去。你自己跑药材公司,他们给多少你就拿多少,没有议价的余地。跟我干,咱能议价。”

冷志军听了这话,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了胡老六一眼。胡老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显摆自己有门路。冷志军没有接这个话茬,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胡老板,你说的渠道广、能议价,听着挺好。可参这东西跟皮货不一样——皮子放在仓房里搁一年坏不了,参挖出来搁久了就干瘪了,卖相就差了。你说你能跑渠道,可万一货压在你手里出不去,参干了,这个损失算谁的?”

胡老六被问住了,脸上的笑僵了一息,随即摆了摆手说:“不会不会,我渠道快得很,十天半月就能出手。”冷志军说“万一呢”。胡老六说“万一的话我兜着”。冷志军看了他一阵子,没有接着追问,说了一句“胡老板,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跟屯子里的人商量商量,商量好了给你回话”。

胡老六见冷志军没有一口回绝,以为有戏,站起来把烟盒揣回兜里,笑着说“行行行,你商量,商量好了给我捎个信,我随时过来”。他拎起黑皮包往肩上一挎,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骑上去之前还回头说了一句“冷师傅,我给的价比药材公司高,你好好想想”。

胡老六走了之后,胡安娜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晾衣绳上,看着冷志军说了一句“这人说话云山雾罩的,不踏实”。冷志军把旱烟袋收起来揣回兜里,说了一句“我知道”。

巴特尔从枣树底下站起来,把手里那根画圈的树枝往地上一扔,说了一句“冷叔,他说他上面有人,是不是真的”。冷志军蹲下来把踏雪的蹄子扳起来看了看修得平不平,说了一句“真的假的跟咱没关系。他上面有人是他的事,咱卖参靠的是参的品相,不是靠谁的关系”。巴特尔点了点头,蹲回去帮着扶马蹄子。

下午的时候冷志军去了趟周屯长家,把胡老六来谈合作的事说了一遍。周屯长正在院子里用铁丝编兔子套,听了之后把铁丝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说了一句“胡老六这人我打过交道——他做皮货生意的时候,从猎户手里压价收,转手高价卖,中间差价赚得狠。有一回老孙头卖给他几张狐狸皮,他验货的时候挑三拣四压了价,老孙头气得好几年不跟他打交道”。

冷志军蹲在院子里说:“他说他上面有人,供销社的副主任是他表舅。”

周屯长把烟卷点上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说:“他那表舅我听说过,供销社副主任不假,可快退休了,说话不怎么管用了。胡老六拿这个说事,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烟袋掏出来装了一锅点上。周屯长抽了两口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前阵子听镇上老周头说,胡老六这两年做皮货生意亏了不少,他收皮子压价压得太狠,猎户都不爱卖给他了。他手头紧得很,到处找门路想翻本。他来找你搭伙,怕是想借你的参翻翻身。”

冷志军抽了一口烟,把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在心里把周屯长说的话过了一遍——胡老六手头紧、到处找门路、想借参翻本。这样一来,他说的“渠道广、能议价”就得打个折扣了。一个手头紧的人,跑渠道能跑得多利索?万一货压在他手里出不去,他拿什么兜?冷志军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了”。

从周屯长家出来,冷志军往家走。走到屯子东头的时候,巴图正从山上收套子回来,背篓里装着两只野兔和一只獾子,看见冷志军走在路上,快步追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巴图问了一句“冷叔,胡老六来找你干啥”。冷志军把胡老六想搭伙卖参的事简单说了,又说了一句“我没应他”。巴图点了点头,走了一阵子忽然问了一句“那他要是缠着不放呢”。冷志军走在前面,想了一下说:“他缠他的,咱按咱的来。他要是识趣就不会再来了,他要是不识趣,到时候再说。”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了,问了一句“跟周屯长说了没”。冷志军说“说了”。胡安娜说“周屯长咋说”。冷志军把周屯长说的胡老六手头紧、生意亏了的事简单说了。胡安娜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就更不能跟他搭伙了。手头紧的人急着翻本,啥事都干得出来。万一他把参压手里出不去,回头说‘卖亏了’,咱找谁要钱去”。冷志军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饭吃的是野兔炖土豆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巴特尔把胡老六来院子里的事讲了一遍,讲到自己蹲在枣树底下偷听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下“我耳朵可尖了”。巴图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是偷听”。巴特尔说“我那是帮冷叔听着点”。胡安娜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别说话”。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心里已经把胡老六的事掂量清楚了——不搭伙,可也不得罪。往后胡老六要是再来说,就跟他把话说透——参是山里长的,靠的是品相,不靠关系。他要是还想搭伙,那就让他先拿个实在的章程出来——怎么跑渠道、多长时间出手、压货了怎么兜底。拿不出章程来,那就别谈了。

他站了一阵子,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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