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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县里的参王(第1页)

六月中旬,冷志军把那三棵大参从阴凉通风的地方取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

三棵参都用桦树皮包着,外头裹着苔藓,麻绳扎得紧紧的。他蹲在石台前面把绳子解开,把参一棵一棵地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托着看了看——搁了半个多月,参根的水分收了一些,皮色比刚挖出来的时候深了一点,从白嫩变成了淡黄,横纹更明显了,根须干爽而韧实,品相比刚挖出来的时候还耐看。他把三棵参并排搁在石台上,又从屋里拿了把尺子量了量——最长的那棵主根有一拃长,最短的也有半拃,都是五品叶的大参,品相周正,根须完整,横纹细密,是这些年挖着的头一份好货。

巴特尔蹲在旁边看着那三棵参,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问了一句“冷叔这三棵能卖多少钱”。冷志军把参重新包好了说“得看了才知道,县城药材公司的经理识货,让他给价”。

第二天一早,冷志军带着巴图去了县城。他把三棵参用软布包好了搁在背篓最底下,上面压了两块干粮和一壶水,背起来试了试分量,稳稳当当的。胡安娜送到院门口,往巴图兜里塞了一小包冰糖,说了一句“卖了钱别乱花”。巴图点了点头,跟着冷志军出了院门。

从屯子到县城得先走一个多时辰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两个人走得快,不到晌午就到了镇上,赶上了晌午那趟去县城的班车。班车上人不多,冷志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篓搁在脚边,巴图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庄稼地一路往后退。车开了将近一个钟头到了县城,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县城的主街往东走,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药材公司门口。

药材公司是一栋两层的砖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一楼是门市部,二楼是办公室和仓库。冷志军推门进去,门市部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年轻,正低头打算盘。冷志军走过去问了一句“你们经理在不在”。小年轻抬起头来看了看他,问了一句“你找经理啥事”。冷志军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柜台上,掀开盖布露出里面的桦树皮卷,说了一句“有几棵参想请他看看”。小年轻凑过来看了看那些桦树皮卷,点了点头说“你等着,我去楼上叫”。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楼上下来了。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着,脸上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看着挺和气。他走过来朝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我是这儿的经理,姓吴。听说你有参?”

冷志军把三个桦树皮卷从背篓里取出来搁在柜台上,一个一个是解开了。吴经理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把第一棵参拿起来,先掂了掂分量,又翻过来看了看根须的完整度和横纹的细密程度,凑近了闻了闻参根的气味。他看完了第一棵,点了点头,又拿起第二棵看了看,最后拿起第三棵——那棵最大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又拿了把尺子量了量主根的长度和粗度,把参放回柜台上,摘了老花镜看着冷志军说了一句:“这三棵参品相都不错,尤其这棵大的,五品叶长到这个粗细,少说长了十几年。你从哪儿挖的?”

冷志军说“兴安岭深处,具体位置不方便说”。吴经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把三棵参并排搁在柜台上又看了一遍,开口报了个价。那个数报出来的时候,巴图站在旁边耳朵动了一下——比他预想的高了不少。冷志军没有立刻接话,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吴经理,这个价是按什么算的”。吴经理说“按品相算——主根粗细、根须完整度、横纹密度、皮色,一样一样地打分。你这三棵都是上等品相,我给的是上等价”。

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行,卖了”。吴经理把三棵参收进柜台后面的保险柜里,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一沓大团结,厚厚的一摞。冷志军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兜里,拍了拍兜面。吴经理又从柜台后面端了两杯茶出来,递了一杯给冷志军,自己也端了一杯,靠在柜台边上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冷师傅,我看你这参是深山里挖的野参,不是家种的。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货?”

冷志军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还有几棵小一些的,品相不如这三棵”。吴经理说“小一些的我也收,按品相给价。另外——”他把茶杯搁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说,“今年南方来了个大订单,野山参供不应求,价钱比往年高了不少。你要是能稳定供货,有多少我收多少。”

冷志军端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吴经理又说了一句:“冷师傅,我还有个想法——你那个参山,能不能包给我们公司?每年固定收,你挖多少我们收多少,价钱好商量。你也不用一趟一趟往县里跑了,我们派人去取。”

冷志军把茶杯搁在柜台上,想了一下说:“吴经理,包山的事我得回去想想。参是山里长的,一年一个样,包死了万一哪年挖不着好的,我交不上货你也不好办。我寻思着还是按趟来——我挖着好的就给你送来,你按品相给价,两不亏。”

吴经理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不高兴,反而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在理。那咱们就按趟来,你挖着好的就往我这儿送,我保证给你个好价。”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冷志军,“这上面有公司的电话,你来之前打个电话,我让人在门口等着。”

冷志军接过名片揣进兜里,跟吴经理握了握手,带着巴图出了药材公司。走到门口的时候,巴图低声说了一句“冷叔,那个价真高”。冷志军走在前面,点了点头说“是比往年高,可吴经理说南方来了大订单,这价钱不定能撑多久。咱得趁行情好的时候多卖几趟,行情落了就少卖”。

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往车站走。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迎面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留着一撇小胡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包,走路的时候皮包在腿边晃来晃去的。那人看见冷志军,脚步慢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笑,迎上来伸出了手——“这不是冷师傅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冷志军站住了,看了那人一眼,认出来了——胡老六,镇上的皮货中间商。前些年冷志军的皮子卖过给他,后来胡老六压价压得狠,冷志军就换了老郑那边,这两年没怎么打过交道。胡老六的手伸在半空中,冷志军跟他握了一下,松开手问了一句“胡老板来县里办事”。胡老六把黑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夹,笑着说“来办点货,顺便转转。冷师傅这是来卖药材?”冷志军点了点头说“卖了几棵参”。胡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凑近了一步说“参?冷师傅手里有好参?我最近也在收参,价钱好商量……”

冷志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说了一句“刚卖完了”。胡老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回来说“卖完了也没事,以后有货想着我点,我给的价比公司只高不低”。冷志军点了点头说“行,有货再说”,带着巴图继续往车站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巴图回头看了一眼——胡老六还站在街角那儿,正把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掏出烟点上,一边抽烟一边朝他们这边看。巴图转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冷叔,那人看着不地道”。冷志军走在前面,说了一句“是不地道,以后跟他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两个人到了车站,赶上了下午回镇上的班车。车上人比上午多,冷志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篓搁在脚边。巴图坐在他旁边,把今天卖参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又揣回去了。冷志军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庄稼地,心里在盘算——吴经理说的南方大订单、胡老六在收参、孙大下巴那边还没消停,这些事搅在一起,往后这参生意怕是越来越热闹了。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觉得先别想太多,回去跟胡安娜和周屯长商量商量再说。

到了镇上,两个人下了车,沿着大路往屯子走。走到半道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土路上。巴图走了一阵子忽然问了一句“冷叔,那个胡老六说给的价比公司高,你咋不卖给他”。冷志军走在前面,想了一下说:“胡老六那人做买卖不规矩,压价压得狠,还拖欠货款。他说给的价比公司高,不定在哪儿给你绕回去。吴经理那边是正经公司,白纸黑字给价,当场结账,踏实。”

巴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屯子的方向走,路两边的苞米地绿油油的,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走到屯子北口的时候,追风从院墙根底下站起来迎了过来,尾巴摇了两下。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推门进了院子。胡安娜正在灶房门口晾干菜,看见他们回来了,问了一句“卖了没”。冷志军把贴身的兜拍了一下说“卖了,价钱不赖”。胡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进灶房热饭去了。

晚饭吃的是炒鸡蛋和苞米面糊糊。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吃着,冷志军把今天卖参的事简单说了——三棵参卖了多少钱,吴经理给的什么价,还说了吴经理提出来要包山、他没答应,又说在街上碰见了胡老六。胡安娜听完,把筷子搁下来,想了一下说“胡老六那人你得防着点,前年镇上老李家卖皮子给他,他压了一半的价,老李跟他吵了一架也没要回来”。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没接他的话茬”。

巴特尔在旁边听了一阵子,忽然问了一句“冷叔,那胡老六要是缠着你咋办”。冷志军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搁下碗说:“他缠他的,我不搭理他就完了。他要是使坏,咱也不怕——吴经理那边认的是参的品相,不认人,他胡老六再有本事也变不出一棵好参来。”

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明天要带的货单收拾了收拾,然后进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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