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把加油小票的照片发给浩哥,配了一句,夏茅巷口停了一辆白面包,车牌后两位被泥糊了,你帮忙查一下。浩哥中午才回消息。“查了,车登记在花都狮岭一个租车行名下,最近一个月被同一个人长租,租车的人姓刘,跟麻皮陈一个村出来的。”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关掉手机,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没动。面包车停在夏茅巷口,花都狮岭的油票,麻皮陈的老乡,这三件事串在一起,答案就一个,他们已经摸到家门口了。双哥那会儿正在阳台上给小禾削苹果。小禾坐在矮凳上,腿够不着地,两只脚一前一后晃着。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摆在一个搪瓷碟子里,碟子边上印着牡丹花,红配绿,丑的厉害。我走过去,把事情说了。双哥削苹果的刀停了一下。他没转头,把最后一块果皮削掉,放进碟子里递给小禾。小禾接过去,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的咔嚓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楼下看。巷子里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经过,车筐里装着两捆葱,晃晃悠悠骑远了。双哥的下颌绷了一下,牙关那块肌肉跳了两跳。“静姐和小禾刚搬过来。”就这一句。后面的话他没讲,但我听懂了。他不是在讲搬家,他是在掂量,一旦出事,这屋里多了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我说:“先不急,看他们下一步。”下一步没让我等太久。下午三点,汕头峰打电话来。麻皮陈主动托人带话了,要坐下来谈谈。传话的中间人是钟落潭开建材铺的老李,两边都认识,干这种穿针引线的活干惯了。老李打电话给汕头峰的原话是,“都是做生意的,有钱一起赚,何必伤和气。”汕头峰没当场拒。他定了个时间,明天晚上九点,地点在伍仙桥村口那家大排档。我问他为什么答应见。汕头峰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不见,他反而觉得我们怕了,见一面,把话讲死,他爱怎么着怎么着。”第二天傍晚,我跟双哥先到的。大排档老板姓周,伍仙桥本地人,跟汕头峰认识,不用多交代什么。我们占了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背后是厨房的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真出事可以走。汕头峰带了阿龙和另外两个人,没坐一桌,散在旁边,一人要了碗炒粉,吃的很自然。双哥坐我右手边,周老板倒了茶上来,他面前那杯从头到尾没碰。九点整,一辆银灰色的皇冠停在大排档外面,车门关的声音很轻。麻皮陈进来了。比我想的矮,一米六出头,黑,精瘦,右脸颊有一片暗红色的疤,皮肉皱在一起,不规则的铺了小半张脸。大概就是麻皮这个外号的由来。他带了三个人。一个年纪大的,四十多,走路有点拖,跟在后面不说话。另外两个年轻的,其中穿白色polo衫那个我多看了一眼,面相不像广东人,眼珠子一进门就开始扫,门口扫一遍,出入口扫一遍,厨房的位置也看了。麻皮陈坐下来,先跟周老板点了一份炒螺,紫苏炒的,还加了一句“多放蒜”。他那个态度,跟来吃宵夜没什么两样。螺端上来,他拿牙签挑了一颗,吸溜一声吃了,擦擦手,开口了。“峰哥,昭阳兄弟,我也不绕弯子。”他说他知道伍仙桥这条线月出货量多少,利润大概在什么区间,数字报的八九不离十。我听的时候脊背发凉,这些数据,不是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出来的。他的方案是借渠道。用我们作坊的产线和伍仙桥的出货路子,他负责从揭阳搞更便宜的原料烟丝,利润四六分,他四我们六。说完还补了一句,“我不碰你们的人,也不碰你们的地盘,纯粹是原料和技术上的合作,大家各干各的活,钱一起分。”汕头峰一直在听。手搁在桌子底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抽。大排档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热风吹的桌上的纸巾飘起一角。旁边桌子有人在喝啤酒划拳,嗓门大的很,正好把我们这桌的声音盖住。安静了大概十秒。汕头峰把没抽的烟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压着,慢慢推到麻皮陈面前。“陈生。”他叫的是陈生,客气的。“你来之前查了我们的量,查了我们的利润,查了我们住在哪里,还派人在我兄弟家楼下停了三天车。”汕头峰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这叫合作?”气氛变了。划拳的那桌忽然也安静了,不是因为我们,是喝多了在那歇气,但这个安静来的太巧。麻皮陈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他身后那个穿白色polo衫的年轻人右手往腰后探了一下,被麻皮陈抬手按住了。,!“峰哥误会了,”麻皮陈把牙签放下,“那是我底下人办事不懂分寸,我回去处理,咱们就事论事,方案你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再商量。”汕头峰站起来了。椅子腿刮在水泥地面上,刺啦一声,旁边桌的人都扭头看了一眼。“没有哪里不合适。”汕头峰看着麻皮陈。“是整件事不合适,伍仙桥这条线,从第一包货到现在,每一个环节都是我跟昭阳一手一手做起来的,不存在第三个人插进来的位置。”他顿了一下。“你原料便宜是你的本事,你自己铺自己的线,我不拦,但我这条线,不谈。”麻皮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正常重了一截。“峰哥,话说到这份上,我尊重你的意思。”他站起来,拿纸巾擦了下手,扔在炒螺盘子里。“但这行的规矩你比我清楚,通路就那么几条,你不让人走,人不一定绕的开。”这话说完他就走了。三个人跟在后面,穿白polo衫那个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还回头扫了一眼。皇冠的车门关上,引擎声远了。汕头峰先出的大排档,阿龙几个跟上。我和双哥走在后面。到了街角拐弯的地方,汕头峰停下来,从裤兜里掏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才点上,他吸了一口,手指在抖,不是怕,我看的出来,是气的。“昭阳。”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压着嗓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我知道。”“作坊那边明天开始加两个人守夜,你夏茅的住处也留心,别大意。”我点了下头。双哥一直没开口,上了车,他发动引擎,挂挡,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驶出伍仙桥。后视镜里大排档的灯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就看不见了。开出去两条街,双哥才说话。“他后面那个穿白polo衫的,腰后别了东西。”“我看见了。”双哥没再接。车子开上106国道的时候,路灯一截一截从车顶滑过去,明暗交替,他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快到夏茅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这事拖不了多久,要么他先来,要么我们先动手,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车拐进巷口,我往那个位置瞟了一眼。面包车不在了。但停过的地方,地上有一个压扁的烟盒,风吹着翻了个面。红双喜。:()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