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尸毒尽去、重归死寂的乱葬岗,程墨一行人马不停蹄,径直赶往城西黑水河岔口。
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与乱葬岗的腐臭截然不同,却更加令人心头发紧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浓烈、仿佛凝聚了世间最原始悲伤与不解的怨气。
这怨气并不暴戾,却如同无形的潮水,无声地浸染着周遭的一切,连河岸边顽强生长的水草都显得蔫黄无力,空气中仿佛时刻回荡着无数婴儿细弱、委屈的啼哭,直刺灵魂深处。
来到河岔口,眼前的景象更是令人心悸。
这是一片相对狭窄的水域,水流在此回旋,形成一片幽深、颜色近乎墨黑的潭水。
潭水之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呈现出慈悲祥和之意的金色佛光,佛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梵文流转,构成了一座庞大而复杂的阵法,将整片潭水及其周边百丈范围牢牢封锁。
这便是当年那位高僧布下的“慈悲”之阵。
它如同一个巨大的琥珀,将数十万年来被溺死于此的婴儿怨灵,连同它们滔天的怨气,一起封存于此。
程墨站在阵法边缘,眉头紧锁。
他原本以为,凭借他们几人之力,即便不能彻底净化,强行破开阵法,逐一超度或剿灭这些被限制的婴灵,也并非不可能。
但当他真正站在这里,感受到那阵法内外交织的、近乎实质的庞大怨念与佛力时,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这阵法与怨巢,经过万载岁月的沉淀,早已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
阵法束缚着婴灵,也保护着外界;而数十万婴灵凝聚的纯粹怨念,则成了支撑这阵法运转的一部分“燃料”。
一旦阵法被强行破开,失去束缚的数十万婴灵怨气瞬间爆发,那将是一场席卷天地的灾难!
莫说是黑水城,恐怕方圆千里之内,所有生灵的神魂都将被这无尽的悲伤与怨恨冲垮、侵蚀,化为只知哭泣的行尸走肉!
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量变引发的质变,是数十万份最纯净的恶意同时宣泄的恐怖后果!
“棘手……”连织命都微微吸了一口冷气,银眸中光芒急闪,无数命运之线在此地纠缠成一片绝望的死结,“此地因果之重,怨念之深,已非寻常手段可以化解。强行破阵,造孽更深。”
烛龙赤瞳中也满是凝重,收起了之前的轻松:“他娘的,这哪里是牛皮癣,简直是个一点就炸的毒瘤!哪个混账和尚搞出来的烂摊子!”
望舒与句芒亦是面色沉重,她们能感受到那佛光阵法之下,压抑着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黑暗。
程墨默然不语,他运转时空道则,双眸之中泛起淡淡的银色涟漪,目光穿透了那层祥和的金色佛光,直接看向了阵法内部,那怨气的核心源头——
墨黑的潭水深处,并非想象中的混乱与嘶嚎。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
无数模糊的、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小小婴灵魂体,如同沉睡般,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水中。
它们大多面容扭曲,带着溺水的痛苦与被抛弃的茫然。
然而,程墨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些特殊的存在。
在那无数普通的婴灵之中,有数十个婴灵,周身竟然隐隐环绕着一层纯净而微弱的佛光!
它们的魂体比其他婴灵更加凝实,面容也相对安详,仿佛在沉睡,但那沉睡中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