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沉默了很久。
“老夫征战半生,见过太多为了战功不择手段的将领。”
“可老夫从未见过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能把‘百姓’看得比自己的前程还重。”
他咳嗽了几声。
“老夫问他:‘你才十三岁,可知舍弃所有战功意味着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末将不在乎。末将随您出征,不是为了封侯拜将,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流离。若战功要用十万人的性命换,这功,末将不要也罢。’”
皇甫坚寿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他愿意散尽谯县许家的家产,为这些俘虏购置粮食、农具。愿将许家的私田分出一半,让他们耕种。还会安排人护送他们返乡。若有不愿返乡的,可去谯县,他保证他们有饭吃、有房住,饿不死、冻不着。”
“散尽家财?”
皇甫坚寿愣了一下,“许家是谯县豪强,家产丰厚。他全舍了?”
“全舍了。”皇甫嵩说,“老夫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竟会赌上整个家族的家产。而且许临也还支持他!”
他闭上眼睛。
“老夫当时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少年的仁心,比老夫手中的马鞭、比那即将筑起的京观,都更有力量。”
“然后父亲就答应了?”皇甫坚寿问。
“老夫没有立刻答应。”皇甫嵩说,“老夫问他——‘就算你舍弃战功,这十万人你如何安置?他们无家可归,无田可种,流离在外,迟早还是会被乱党煽动。到时候,你拿什么担保?’”
“他怎么说?”
“他说——‘末将用许家担保。’”
皇甫坚寿沉默了。
“老夫看着他。他站在寒风里,战袍猎猎作响。他挺直着脊梁,像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俘虏营里,有个白发老人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悄悄把脸贴在孩子的头顶,眼泪无声地打湿了孩子的衣襟。”
“老夫看了很久。”
“然后老夫叹了口气。马鞭垂了下来。”
“老夫说——‘你这少年,倒是比本将更懂守护大汉的真意。罢了,本将信你一次。京观只筑战死的黄巾将士,这十万俘虏,交由你处置。若日后出了半点差错,本将不仅要治你的罪,还要将许家一并追责——你可明白?’”
“他怎么说?”
“他猛地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冻土。他说——‘末将谢中郎将。末将定不辱命。此生定护这些百姓安稳,绝不让他们再为乱。’”
皇甫坚寿沉默了很久。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做到了。”
皇甫嵩说,“那十万人,有的返乡,有的去了谯县。他们活了下来,成了许褚最老的一批兵。再后来,那批人跟着他,从曲阳到中原,从中原到江东,成了他许褚的私兵。这些人只知道许家,不知道汉室。”
皇甫嵩一字一顿:“当年我要杀,他就有了敢说话、爱民的美名;我要放,他就有了十万私兵,万民感恩。”
“不管我怎么选,赢的都是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已知用阳谋,引老夫入局。全族配合,敢拿整个家族赌,这已经不是仁善,是城府。是何等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