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死了,李傕再死,关中就平了,汉室就稳了。他在江东,就没理由勤王,也没理由入局。”
“留着李傕,长安乱,朝堂乱,汉室乱。他就永远有资格制衡天下。”
“会不会是巧合?纵使张良、陈平在世,也不能算到董卓死后,只是个校尉的李傕霸占了朝堂,毕竟当时董卓麾下有牛辅、董越、段煨、胡轸、吕布等中郎将,地位都在李傕之上。”
“可许褚偏偏选择了李傕!”
“父亲是不是杞人忧天了。或许一切只是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侥幸运气,三次是运气,次次精准,便是早有预谋。”
皇甫嵩声音很弱,可字字清楚:“他这一生太顺了。逢乱就有机会,逢局就得利,逢祸就脱身。完美成这样,不是天意。”
他喘了口气,他又说:“董卓死后,他派人送信给我,说:‘老师,学生在江东站稳了,想接您过来住。’
皇甫坚寿愣了一下。“他那时候就想让父亲去江东?”
“他说的是‘接您过去’。”皇甫嵩说,“不是‘请老师来帮我’,也不是‘请老师来江东看看’。”
“这有什么不同?”
皇甫嵩说,“请,是晚辈求人。接,是主人迎客。他那时候已经把自己当江东之主了,老夫去了,是客人,不是老师。”
皇甫坚寿沉默了。
“父亲,”皇甫坚寿说,“那也不能说明他有异志?毕竟袁术称帝,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发檄文,严守汉臣本分。”
皇甫嵩说了一句很狠的话:“王莽没篡位的时候,也是天下完人。”
皇甫坚寿的脸色变了。
“王莽谦恭下士,礼贤下士,朝野称颂。他当了安汉公,又当了大司马。所有人都说他是周公再世。然后他篡位了。越完美的权臣,野心越大。”
皇甫嵩说,“一个真正忠于汉室的人,会在董卓乱政时痛哭流涕,会在李傕郭汜面前据理力争,会做出一些不聪明但忠贞的选择。真正的忠臣,在乱世里会悲愤,会执拗,会逆势而上”
“可许褚从来没有。”皇甫坚寿接道。
“对。他的每一个选择站队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壮大自己,恰到好处地不触怒任何人。他手握扬州、交州、荆州、徐州广陵,却从不轻易北上勤王。”
皇甫坚寿声音紧了:“他在等什么?”
“等汉室烂透。”皇甫嵩说,“等朝廷没威严了,天下没主了,他的霸业就不用汉室撑腰了。”
屋里又静了。
皇甫嵩看着天花板。
“老夫越想越心惊。”他说,“可老夫还是不能确认,自己的弟子,到底是能继承老夫的衣钵,还是……”
他没有说完。
皇甫坚寿替他说了:“还是忠臣外壳下的枭雄?”
皇甫嵩没有否认。
父子二人沉默了很久。
“坚寿,”皇甫嵩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自己这一生,可能也是他的一步棋?”
皇甫坚寿身子一震,瞪大了眼。
“我教他兵法,给他名将师承,给他天下名望。”
“我帮他养了十万私兵,给他铺了乱世的根基。”
“天下那么多士人投奔他,不是冲许褚,是冲我皇甫嵩忠汉的名声。”
皇甫嵩说,“老夫虽忠在守制,却罪在不能救主啊。但求不负汉禄,不辱先人而已。”
皇甫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