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以南,目乎城。这座马韩五十四国中首屈一指的大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昏黄的暮色之中。说它是城,其实多少有些抬举了。一圈用黄土夯筑而成的城墙,高不过两丈,厚不过数尺,墙头上稀稀拉拉地插着些木栅栏,权当是雉堞。城门是用整根原木拼成的,连铁皮都没包,门轴吱呀作响,让人怀疑一场大风就能把它吹倒。城中倒是颇为热闹。目乎城依山而建,北面是汉江的支流,南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而城内的房屋大多是土木结构,茅草盖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只有城中央那座所谓的“王宫”稍微像点样子……但也不过是几间稍大些的木屋,外面围了一圈篱笆墙。此刻,这座“王宫”的大堂内,灯火通明。说是大堂,其实就是一间长条形的木屋,四面透风,全靠中间那口火塘驱散初春的寒意。火塘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不时蹦出来,落在夯土地面上,转瞬即灭。堂内摆着几张粗陋的木案,案上堆满了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用陶罐盛着的浊酒,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山果。马韩辰王踞坐在正中那张铺着兽皮的主位上。是一个年约五十的粗壮汉子,五短身材,膀大腰圆,一张扁平的脸上布满了横肉,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常年杀伐养出来的凶光。坐在辰王左侧的……是辰韩的首领,名叫斯卢己。此人比辰王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身材瘦高,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穿着一件麻布长袍,外面罩着一件用野鸡翎毛装饰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铁刀。在三韩之地,铁器极为珍贵,能佩铁刀者,无一不是身份显赫之人。坐在辰王右侧的,是弁韩的首领,名叫狗奚。他的年纪和辰王相仿,但身形却截然不同。狗奚又矮又胖,肚子圆滚滚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其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呵呵的表情,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弁韩十二国里,就数这位狗奚最是心狠手辣。据说他当年为了争夺首领之位,亲手把三个兄弟的脑袋砍了下来,摆在父亲的灵前当了祭品。除了这三位首领,堂内还坐着十几个中小城邦的头目,都是马韩、辰韩、弁韩三系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此刻,坐在辰王右手边次席上的,却不是三韩的任何一位首领。而是三个汉人。陈越。王吉。孙安。三人的座次,仅仅排在辰王、斯卢己和狗奚之后,甚至比那些中小城邦的头目还要靠前。这在等级森严的三韩部落中,是从未有过的事。要知道,三韩之人虽然贫瘠落后,但对外来者却极为排斥。早年间偶有汉人商贾或流民进入三韩地界,要么被抢光财物驱逐出境,要么被抓起来沦为奴隶,能活着出去的都算是命大,更别说被奉为上宾了。但陈越三人,却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这个位置上。而看堂内众人的表情,似乎对此并无异议。甚至,那些中小城邦的头目看向三人的目光里,还隐隐带着几分敬畏。这倒也不难理解。陈越他们来三韩虽然才不过短短时日,但已经做了好几件让三韩人刮目相看的事。第一件,他们带来了中原的冶铁之法。三韩之地并非没有铁矿,但三韩人的冶炼技术极其落后,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烧炼,炼出来的铁杂质极多,打制出来的刀剑又脆又软,跟中原的百炼钢比起来,简直是废铁一堆。陈越虽然只是沧海郡都尉,但他曾在幽州军中待过,对军械的打造并不陌生。到了三韩之后,他指点三韩工匠改进了炉温控制和淬火之法,短短半月,三韩铁刀的品质便提升了一大截。第二件,他们带来了中原的练兵之法。三韩各城邦的兵卒……说白了就是一群猎户和农夫,打仗全靠一股蛮勇,毫无章法可言。而陈越虽不是什么名将,但毕竟在军中待了多年,操练士卒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的。他帮辰王从各城邦抽调了五百精锐,按照幽州边军的法子进行操练,不到十天,这五百人的队列、进退、合击便有了几分模样,跟三韩其他那些乱哄哄的散兵游勇站在一起,高下立判。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们带来了对大乾的了解。三韩偏居海隅,对大乾的认知极为有限,他们只知道大乾灭了高句丽,知道大乾兵锋极盛,但具体强在哪里、怎么个强法,却是一无所知。而陈越三人虽然在于毒麾下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角色,但好歹在边郡当了几年官,对大乾的军制、兵力、将领脾性,甚至后勤补给的方式,都有一定了解。这些信息,对三韩来说价值连城。尤其是当他们得知陈越三人是主动叛出大乾、与大乾彻底决裂之后,辰王更是大喜过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三人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三韩干。所以辰王不仅给了三人极高的待遇……每人赏了十个女人、三十个奴隶、一座独立的院落,还让他们参与军机大事,地位与各部首领平起平坐。这等待遇,是陈越三人在大乾做梦都不敢想的。陈越今年三十七岁,生得倒也端正,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在沧海郡做都尉时,他是郡守之下的第二号人物,手握一郡兵权,虽说天高皇帝远,但终究是个边地小官,连朝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到了三韩,他摇身一变,成了辰王的座上宾、马韩的军师,出入有奴隶伺候,议事与首领同席。这种地位的巨大反差,让陈越的腰杆一天比一天直,说话的底气也一天比一天足。此刻,他正端着陶杯,与辰王谈笑风生。王吉坐在陈越身旁,脸上也挂着矜持的笑意。他比陈越大几岁,生得白净斯文,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他在沧海郡做郡丞,管的是钱粮刑名,对大乾的官场运作和地方治理颇有心得。到了三韩之后,他帮辰王梳理了各城邦的赋税和丁口,虽然只是些粗浅的账目整理,但在三韩这种连文字都尚未普及的地方,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本事了。孙安则缩在王吉旁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转。他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今年刚满三十,瘦得跟猴儿似的,尖嘴猴腮,两撇八字胡稀稀拉拉,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人。他在沧海郡做主簿,平日里就是抄抄写写、跑腿传话的角色,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机灵,善于察言观色。此刻孙安的脸上虽然也挂着笑,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心虚。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们三人在三韩的地位,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是对大乾的了解。可问题是,他们了解的只是大乾的边郡,是大乾最边缘、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至于于毒是什么人,大乾的中枢是什么样子,大乾真正的精锐是什么水平……说实话,他们也不清楚。他们只是听说过于毒的名号,听说过这位陛下对待敌人从不手软,尤其是对外虏,动辄灭族屠城,从不留情。所以沧海郡事发之后,陈越第一反应就是……逃。必须逃。不逃就是死。不但要逃,还要逃得远远的,逃到大乾的手够不到的地方。三韩,就是他们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了。至于家眷……陈越不是没想过带,但他更清楚,带着女人孩子根本跑不快,一旦被大乾的追兵赶上,那就是满门皆灭的下场。不如狠下心来,只要人活着,到了三韩还怕没有女人?至于大乾会怎么处置他们的家眷……陈越不是没想过,但他不敢深想。他只能安慰自己,大乾律法虽然严苛,但也不至于祸及家人吧?顶多就是把家眷下狱,等风声过了,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不得不说,这纯粹是自欺欺人。但人就是这样,在绝境之中,总会给自己找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穿越三国黑山贼,我在乱世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