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被母亲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金钗,没有珠花,只用一根木簪别住。
那根木簪是她父亲用桃木亲手刻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细如发丝,花蕊微微凸起,像是正在从簪头上绽放出来。
她把它插在发髻上时,簪头的兰花恰好露在发髻的一侧,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木纹光泽。
她想起自己从小在书香门第中长大。
父亲是教书先生,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几架子书。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教她读书写字,从《三字经》开始,然后是《千字文》,再然后是《论语》和《诗经》。
父亲教她读诗的时候,声音总是放得很低,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手指会沿着诗句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触摸来替那些字句划出它们各自的位置。
她跟着读,读得认真,但那时还不太懂诗里的意思。
后来她长大了,懂得了那些诗句背后的情感,再回头去想父亲教她读诗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清晨是那么珍贵,珍贵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母亲教她刺绣女红,从最简单的平针开始,然后是回针、锁针、打籽针。
母亲的手很稳,一针下去,一针上来,线在布面上走出均匀的针脚,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标记时间的刻度。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学绣兰花,绣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皱的花瓣。
母亲没有笑她,只是把她绣的那块布拿过去,在边缘补了几针,把那些歪斜的花瓣重新拢成原有的形状。
母亲说“绣花跟做人一样,不怕走错,就怕不肯回头”。
她当时不太懂,后来经历了柳家的变故,才慢慢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
柳家的变故来得突然。
父亲因为一桩文字狱被人诬陷,说他在课堂上讲了悖逆之言,被官府抓进了大牢。
家产被抄没,书被烧了大半,院子里的兰花也被砸碎了几盆。
她和母亲守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把那些幸存的兰花一盆一盆地重新种好。
她记得自己跪在地上,用手把泥土捧进盆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膝盖上沾满了泥浆。她一边捧土一边哭,眼泪掉在泥里,把泥冲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母亲站在她身后,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捧好的花盆一盆一盆地搬到墙根下,排成一排。
后来她为了救父亲,听说圣皇在各地选拔仙妃,被选中的人家可以免除罪罚,于是报了名。
她当时没有告诉父母,自己一个人去了行宫门前排队。
她站在队伍中,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头上没有金饰,身上没有香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
轮到她的时候,女官看了她一眼,让她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闪避。女官沉默了片刻,在她的册子上画了一道竖线。
她想起自己在水晶球前看到的那些画面——战火中的女将军,佛前的比丘尼,还有站在行宫门前仰望天空的自己。
那些画面像是一扇一扇被依次推开的小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她曾经有可能走上的另一条路。
她看到了自己穿铠甲的样子,看到了自己披僧袍的样子,看到了自己穿布裙站在人群中的样子。
那些画面让她明白,自己的宿命从来都不是平凡。
她注定要卷入这场风云之中,注定要与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