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不值钱,却给这间简陋的偏房增添了几分生气。
苏小小每天早晨起来都会给花换水,把枯了的花瓣摘掉,把叶子擦干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间屋子完成它每天的第一次呼吸。
她的衣柜里没有像样的衣裳。
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颜色早已褪尽,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但她连夜给自己改了一件——用的是去年亲戚家给的料子,颜色是淡青的,像春天刚抽芽的柳叶,清新而自然。
她把它裁短了,在领口缝了一圈碎布拼成的花边,那些碎布是从养母不要的旧衣裳上剪下来的,有深蓝的、浅灰的、暗红的、鹅黄的,颜色深浅不一,拼在一起,倒像是一圈无意中排列出来的小花,带着一种质朴的美感。
她坐在床边,借着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针一针地缝。
针脚不算很密,但每一针都落得稳当,线在布料边缘走出均匀的弧度。
她缝到半夜,把最后一片碎布缝上去时,针尖在指腹上扎了一下,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
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缝,直到花边完整地围住领口,像是一圈小小的、五彩的篱笆,把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围了起来。
她对着那盆水照了照。偏房里没有铜镜,她每天早晨洗脸时用的是一只粗陶盆,盆里的水面平静时能照出人影来。
她对着那盆水照了照,看到水中映出的自己——眉眼清秀,脸颊因为熬夜而微微泛白,淡青色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湖水中捞出来的一枝新柳。
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中的影子散开,又慢慢聚拢回来。她觉得还可以,便坐在床边等天亮。
水盆里的水面微微荡漾,映出她清秀的面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里面没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淡然。
那种淡然不是来自麻木,而是来自一种被湖水养出来的安静——她从小跟着养父在湖上打鱼,看惯了湖面的晨雾和晚霞,看惯了鱼儿在网中跳跃又归于平静,看惯了水波在风中碎成千万片又重新聚拢。
那些日子教会了她一件事: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水面最终都会恢复平静。
只要自己心里那片水是平的,外面的风浪就掀不翻她。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养父去湖上打鱼。
天还没亮,养父就扛着渔网出门了,她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湖滩上,冷得直缩脖子。
养父把她抱上船,让她坐在船头,自己站在船尾撒网。渔网在空中展开时像一张巨大的嘴,落进水里时溅起一圈水花,然后慢慢沉下去。
她坐在船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沉默的、佝偻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安稳。
她记得有一次风大,船在浪里颠簸,她吓得哭起来。
养父放下网,蹲下身,把她搂在怀里,说“不怕,爹在”。
他的怀里有鱼腥味和汗味,还有湖风带来的水汽,不好闻,却让她安心。
那天他们收获很少,只打上来几条小鱼,养父把鱼卖了,给她买了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她坐在巷口的石阶上吃包子,养父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攥着装鱼的竹篓,竹篓是空的。
她咬了一口包子,抬头问“爹你吃不吃”,养父摇摇头说“爹不饿”,然后伸手把她嘴角沾的包子屑擦掉。
她那时还小,不知道那个包子是养父用一天的打鱼收成换来的,只知道那包子很好吃,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养母学做饭。
养母在灶台前忙碌,她站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养母往锅里倒油、放葱姜、翻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