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失态之下,做了如此突兀的举动,自己也有些赧然,只能硬着头皮反驳道:“你也来胡言乱语!”“微臣与您相识多年,岂能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刘仁福忍住笑调侃,心中却又生出忧虑:皇帝向来豪爽豁达,心无挂碍,难道真的对那李氏女动心挂念?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再加上魏王对她的执着痴迷……他不仅打了个寒颤,忧虑的看向自家主君。“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朕是何等样人,你还不知道吗?”刘仁辅若有所悟:“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眼下这局势……”皇帝眼中闪过寒芒,凛然不可逼视:“放心吧,一切皆在掌握之中。”金陵城头旌旗零落,已有三日不曾更换。周军的营帐连绵蜿蜒,自上游望不到下游。刘子昭站在山顶的临时行帐前,披着玄色大氅,正眯眼眺望那座被烟水笼罩的六朝古都。“殿下,”邵然从山坡下快步走上来,甲胄上还带着霜露,“南岸的炮石已经架好,今夜可试射。”“试射?”刘子昭没有回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邵将军,金陵城里还剩几日的粮草?”邵然心中揣度他的用意,如实答道:“据降卒供述,城中仓廪已空大半,民间传言四起,躁动不安。”刘子昭笑道:“巧了,武德司刚收到秘报:国主李瑾正在求佛斋戒。”他的笑声掩不住轻蔑:“他那经书里,可写着如何退兵?”身后几名亲将哄笑起来。他们素来瞧不起南人,说他们只会在纸上写写画画,真到了战场上,连弓都拉不满。笑声顺山风飘向金陵方向,刘子昭没有制止。“李琰有什么动静吗?”“照例每日出现在城楼上。”刘子昭低下头,绝美而锐利的五官浸润在阴影中,神色有一种微妙的残忍。“她倒是沉得住气。”他的声调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以至于邵然都不敢回应。“吴越那边呢?”他忽然问。邵然道:“钱世子昨日遣使来报:他本人已经从唐国军营顺利脱逃,而杭州那边已经将监国徐铉拿下关押。”“也算是雷厉风行。”刘子昭的嘲讽十分露骨,甚至可以说是阴阳怪气了。“先是跪倒在李琰裙下做狗,见势不妙,又背叛唐国投效我大周,这般三姓家奴,谁能信得过?”邵然劝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况且吴越水军已开向东南海域,随时可以截断唐国水军退路,对我们大有裨益。世子亲笔信在此。”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刘子昭没有接,只扫了一眼封缄上的火漆。“告诉他,这次灭唐之功,本王自会在皇兄面前替他记上。但若他敢惦记一些不该惦记的人……”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让他想想吴越的百万百姓。”山风吹得帐幕猎猎作响,远处金陵城堞上,隐约可见几个黑点在移动,大约是在换防的唐国士兵,动作迟缓,一副颓唐模样。刘子昭忽然觉得有些乏味。他想象过无数次金陵城破的场景——李琰跪地求降,百官跪伏道左,江南的锦绣江山从此纳入大周版图。但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只剩下等待。等待什么呢?等待她回应吗?“将军……你说,唐国到底会顽抗到什么时候?”邵然一怔:“末将不知。”刘子昭又转头看向金陵。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暗红,像一块即将冷却的铁。他想,快了。他没有注意到,雨花台方向升起了三枚红色的烟火。那烟火很细,在暮色中一闪而没,像三滴血落入秦淮。钱弘俶此时却并不在杭州,也不在船上,而是在常州郊外。吴越军的营帐扎在一片山丘的背面上,地势不算险要,但不易察觉。钱弘俶正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金陵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周军各营的位置、换班时辰、粮草堆栈,甚至还有邵然亲兵的巡逻路线。这些情报都是由唐国青雀司加急送来的。帐外有人低声禀报:“世子,金陵城头放出了信号。”钱弘俶眼中光芒一闪,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是时候了。”他唤来众将士和幕僚:“我军急行一日,明天此时即可到金陵。明夜三更,城南水门会打开一条水道,届时城中火起为号。周军必然以为唐军要突围,注意力全在城北。我们趁乱攻其侧翼,先断邵然退路,再与城中合围刘子昭的大帐。“魏王本人?”为首的主将惊得声音都变了:“如此激怒大周皇帝,那可是滔天大祸。”“从我们背叛大周、投靠宁王那一日起,就没法走回头路了!”钱弘俶扫视众人,一字一句:宁王殿下说了:死活皆可。”次日夜晚,无月。刘子昭没有入睡。他在帐中对着沙盘推演攻城的路线,邵然陪在一旁,两人已经议了半个时辰。邵然主张缓攻,以困为主,减少伤亡;刘子昭却想在三日内拿下金陵。“邵将军太过谨慎了。”刘子昭把一支令箭插在沙盘上,正好插在城门的位置。“我军双倍于敌,水陆并进,又有吴越水军策应。城中守军不过万余,且军心涣散,能战者几何?依我看,明日辰时总攻,午时之前,我就要在金陵城里用膳。”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刘子昭皱眉。邵然已经大步走出帐外,片刻后回转,神色微变:“殿下,城南水门方向起了大火,疑是唐军要突围。”“突围?”刘子昭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李琰这般心高气傲的人,居然想开了,要抱头鼠窜?”强烈的胜负欲火焰在他心头烧起,他断然下令道:“让马军堵截,水军封锁河口,别让一个唐国人跑掉。”刘子昭抓起刀就往外走,步伐极快,像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狼。邵然跟着他的背影急忙而出,冥冥之中却觉得有些不对。:()玉阶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