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刚想顺势再蹭蹭,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帘外头。
春桃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丝急:“小姐,姑爷,长公主府来人了,说请姑爷即刻过去一趟。”
屋内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
林野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沈舒晚,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压低声音问:“长公主府这个时候来人,怕是出了急事。”
沈舒晚也收起了刚才的娇嗔,神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冷静。她伸手替林野理了理衣襟,温声道:“既传了你,便快去吧。我在这边没事,别让人家等急了。”
林野点点头,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亲:“别乱想,等我回来。”
书房安静了下来。
门帘轻轻晃动了几下,又彻底归于平静。沈舒晚立在原地,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账本。
院外,春桃提灯送出门,阿猛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身后跟了个护卫,两人都换了深色衣裳。马蹄踏过青石板,在空旷的夜色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
长公主府的正堂亮着灯,半敞的门扇里漏出一地暖黄。林野在廊下站了一站,整了整衣冠,跨进门去。
堂内的情形让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长公主坐在上首,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神色端然。堂中站着两个人——都是文官打扮,年纪在五十上下。左边那位面容清隽,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右边那位身形偏瘦,负手而立,姿态比左边那人松弛些,但眉宇间收着东西。
两人面前的小几上搁着茶盏,盏里的茶已经凉了,没有续过水的痕迹。站着说话,却上了茶——看来已经谈了有一会儿了。
长公主见林野进来,抬手示意她站到一旁,随后对那两人道:“傅阁老,徐阁老,这位便是新封的钦定行首,林野。”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今日旨意刚下,尚未正式上任,倒是巧,赶上了。”
林野垂眸立在原地,她上前恭谨行礼:“草民林野,见过傅阁老、徐阁老。”
傅宗瀚只微微颔首,目光在林野身上冷冷一掠。徐鹤龄却不同,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林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转开视线,接上了先头的话头。
傅宗瀚微微抬眼,声音不高,字字沉稳:“殿下,春闱在即,各地举子已陆续入京。历届科考皆由天子亲自主持,这是朝廷取士的公心所在。今岁圣上龙体欠安,但恩科大典终究是国之根本。哪怕只露面片刻,也好安天下士子之心。”
林野站在侧边,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了,这傅宗瀚要的根本不是圣上露面,而是让圣上重新站到台前。哪怕只露一面,也是向天下昭告天子还在、龙椅还是那张龙椅。长公主辛苦拿下的京畿防务,他一句话就想把这局面重新翻过来。
长公主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圣上如今的身子,莫说主持整场科考,便是琼林宴上也坐不住半个时辰。若强撑着露面,反倒让天下士子看了圣上的病容,于国体有碍。”她说完这话,目光在傅宗瀚和徐鹤龄面上各停了一瞬。
傅宗瀚站姿端严,声音也仍是那样不疾不徐:“殿下体恤圣上龙体,臣等自然感佩。只是春闱乃天子取士之典,若无天子坐镇,天下读书人心中恐怕会生疑虑。朝廷取士的根基,在于士子对天子的信服。若连殿试都见不到圣上一面——”
他微微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放轻了:“这天子门生四个字,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徐鹤龄这时适时地插了一句:“殿下,傅阁老的意思是,即便圣上不能亲临,至少也该有一道圣谕昭告天下,表明圣上对今岁春闱的关切与期许,如此士子们也好安心。”
长公主面上还浮着浅淡的笑意,林野隔着几步远,却只觉那笑意底下透着森森寒气。
“徐阁老这话在理。”长公主的声音还是稳的,“圣谕本宫已经拟好了,明日便发往各省。主考仍是傅阁老,副主考由徐阁老担任,考务细则照旧。至于殿试那一关——”
“由永宁郡主代为主持。”
堂内安静了一瞬。
徐鹤龄负在身后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傅宗瀚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但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殿下,郡主代行殿试,祖宗规矩里,没有这一条。”
“祖宗规矩里也没有女子不能监国的条款,如今不也破了?”长公主面上还带着笑,笑意却淡了,“傅阁老,本宫敬你是两代帝师,说话留了余地。圣上这病得的急。若让圣上强撑着露面,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臣担不起。”傅宗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地上,“但臣更担不起的是,让朝堂开了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先例。”
话音落下,堂内彻底死寂。
傅宗瀚挺直了脊背,仿佛已经用祖宗规矩这四个字,把长公主和女子干政的路彻底堵死。他垂着眼,等着长公主的妥协。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傅宗瀚那张写满刚正不阿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半晌,长公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然,却透着居高临下的睥睨。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傅宗瀚,落在了角落里一直当透明人的林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