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那是自己的家,那两个人是多余的。
他错了。
父亲很好。
父亲不是不在乎他,是自己排斥父亲靠近他。
陆姨娘很好,她从不在父亲面前说他半句不是,哪怕他故意打翻了李毓的碗,她也只是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李毓很好,那小家伙总是笑着的,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哪怕他从来不答应。
父亲请来的师父也很好,那人走的时候,把写好的字帖留在了桌上,封面上写着“习字用”。
不好的,是自己。
这个念头从昨日便生了根。
他看着父亲渗出的血,在心里把那句话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若是时间能够重来,若是能回到来长亭县的那一天,他一定好好听父亲的话,一定和陆姨娘还有李毓好好相处,一定不会气走父亲给他的师父。
可是时间不能重来。
陆姨娘死了。父亲受了伤。母亲变成了这副模样。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什么也改不了。
至于母亲——
李念安抬起头,望了一眼前面那道佝偻的背影。
那背影在火光里摇摇晃晃,花白的发丝蓬乱地散在肩头,脊背弯成一张弓,每走一步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又低下头去。
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从前他以为母亲是被蛊惑的,他便理直气壮地想要救她。
后来他发现母亲也许从来就是这样的,他便哄着自己原谅了她。
可昨日那只簪子扎进脖颈的冰凉,还在。
母亲甩开他手的那一刻,那力道,也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不知道该信什么,不知道该指望什么,不知道往前走是对的还是停在原地是对的。
他只知道父亲答应过会救母亲,那他跟在母亲身后,不让母亲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大约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
李念安垂着头,步子迈得小小的,靴底擦过粗粝的石地,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火把的光在他身上一晃一晃,将那道瘦小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眼睛望着脚下的路,心却早已不在这条甬道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