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青看着那封侨批,不免感同身受般想起自己在雾州城的母亲。
他想起母亲拿着药渣倒在那条只有她一个人走的路上,想起她起早贪黑帮人缝补衣裳攒下的几个铜板,一下子眼眶微微发热,连忙移开了目光。
阿远又道:“阿有,既然你闽南语还说不利索,恁的代志我担起来,之后你要寄信或者是想打听工作,都可以直接找我。”
李元青有些不太适应这个后生仔的古道热肠:“直接找你么?”
阿远遥遥指了指码头的方向:“我来搞定,平时白天我就住在码头旁边的苦力棚里,你问谁都知道阿远,你放心好了,哪怕我在码头上扛货也会抽时间过来帮你传话。”
说完,这个后生仔就转身钻进了后边那家泉州会馆里。
李元青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裤脚还沾着港口码头的泥点,显然他自己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容易。
可即便如此,他却仍然愿意免费帮李元青这个从唐山来的陌生人,这种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热乎气让李元青这些年被这个世界一次次无情教育的内心重新温暖起来,也不由自主跟了进去。
会馆的墙壁上挂着一副中堂画,画的是泉州的东西塔和洛阳桥。
画前供着一尊好大的妈祖像,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燃了半截的线香,香烟袅袅上升填满了整个会堂。
李元青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这种久违的烟火气,举目四顾,这间会馆的厅堂里早已挤了不少人,尤其是几张长条木桌的沿边更是坐满了穿短衫的华人。
有人就着煤油灯的光一笔一划改信上的错别字,有人把用粗布层层裹好的银元往侨批员手里递,那些人将银元递过去的时候手还舍不得松开,非要看着侨批先生在册子上记下数目才放心。
而侨批先生则戴着老花镜,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正一笔笔用毛笔在核对着数目。
李元青眯起眼睛扫了一眼,这个侨批先生身上微弱的护体光表明他只是个相当于炼气上境界的修仙者。
虽然如此,可他的修为在这个地方也已经是鹤立鸡群了。
柜台上摞着半人高的侨批封,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闽南、广东沿海各个村落的地址,有安海、南安水头、惠安崇武,还有更远的潮州澄海、梅州大埔,每一张纸里都裹着漂洋过海的牵挂。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从角落炸了开来。
一个汉子手里攥着刚拆封的回批,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止不住地砸在泛黄的信纸上,见此情景满屋子的唐山人瞬间围上去询问起来。
原来这个人的家乡前阵子闹春荒,老母亲又病重走投无路,妻子瞒着他把刚满十二岁的小女儿卖给了别人换救命粮。
那个汉子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五年了,我在这码头上扛了五年麻袋,一个铜板都舍不得花,全寄回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有人蹲下来拍他的后背安慰他:“阿坤,你先别哭,先问问清楚,你阿嫂也是没办法,老母亲病成那样能怎么办?”
那个叫阿坤的汉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我野艰苦心,心内像插针,我女儿才十二岁啊!我阿嫲当初病重的时候卖了我阿妹,现在我女儿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