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寺在永宁县西的那处旧仓,没有人知道废弃了多少年。
好像这处地方还是前朝所遗留的,改元大唐之后,虽也是有司农寺接手,但这里对于司农寺而言,也不过就是写在文书里的一行字罢了。
对现在的司农寺而言,暂时还没啥用处。
仓门上的封条早就烂了半边。
墙皮一片一片往下掉,屋顶漏过两回雨,地上的砖缝里长着枯草。
从外看,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
可是里面,这座废仓没有一寸地方是暗的。
密密麻麻的盏油灯,沿墙架在木条上,一盏挨一盏,把整座仓房照得像白昼。
地上铺着草席。
草席上铺着麻布。
麻布上,排着甲片。
一片,一片,又一片。。。。。。。。。。
排得整整齐齐,一列一列,像田里的垄。
从仓门口一直排到最里头,人走进去,得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跨。
蹲在地上的,是二十余老工匠。
领头的姓陈,六十有七,将作监退下来的甲匠,做了四十一年的甲,可以说是正儿八经的世袭老工匠!
他的手不能看了。
指节粗大变形,手背上全是旧伤,一道压着一道,有烙的,有割的,有被铁水溅的。。。。。。。。。。。
但,此刻他就用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捏着一片胸甲,凑到灯底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像黑夜里的猫头鹰。
甲上的任何痕迹,只需要一扫,就能看出来是什么情况。
是刀砍,是斧劈,是枪刺,是箭穿。。。。。。。。。。。。亦或者,还是人工雕刻。
李义府站在仓库里,早上从营地抵达这里之后,便在没有出去过一步。
尽管休息了一夜,可是眼睛依旧红得像是渗了血。
眼底下的眼袋,占了半边脸,下巴上一层没刮的胡茬更是杂乱。
检查甲片的工序是死的。
第一步,洗!
甲胄不是被人精心呵护的,而是在车上,在土里滚了不知道多少次,锈,泥,油污,干了的血。。。。。。。。。。。
糊在上头,什么都看不清。
先用干刷扫一遍浮土,
再用皂角水浸,浸半个时辰,用猪鬃刷子顺着纹路刷,刷不掉的地方,则是需要用细沙,一点一点地蹭。
一片甲,从脏到净,最少需要小半个时辰。
但没办法,随随便便一个甲片上的伤痕,都要比铭文印记要显眼,要深,几乎每一个甲片上都有很多很多杂乱的印记。
要分辨这些印记有没有用。。。。。。。。。
除了靠经验外,就是要在第一步,把真正的铭文给露出来。
这里的不良人,多是在进行这一步。
更何况,若是真的从官服里流出来的甲,他们的印记,是不在明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