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那头头狼呢?”他喘匀了气息,艰难开口,声音干涩粗粝。
院外隐约传来伤者痛苦的呻吟,还有族人压抑的低声交谈,峡谷伏击归来的惨报,隔着薄薄窗纸,丝丝缕缕飘进屋内。
谢奕凰沉默一瞬,没有瞒他,缓缓将往后发生的一切低声道来:头狼负伤遁至寨外三里岩穴,探子侦查折损人手,烟火逼洞之计作废,恶狼调虎离山,奔袭山下村落,十二猎手赶赴峡谷隘口设伏,七人殒命,最终依旧只能够将头狼重创,却没能将其斩杀,那匹记仇的巨兽,已经逃入更深的茫茫深山。
一字一句说完,屋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轻响。
羽殇辰静静听着,胸膛缓缓起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沉下去,化作浓重的阴霾。
死了七个猎手,还有侦查时殒命的老周,山下村落也有人受伤流血。无数凡人拼上性命,浴血搏杀,到头来,依旧只是将那头恶狼驱走。
深山广袤,千洞万壑,它身负仇恨,又添新伤,蛰伏休养,待到伤势复原之日,便是新一轮浩劫降临之时。
凡间试炼,渡的是凡间的劫,亦是他们二人的心劫。不得动用本源仙力,一切胜负生死,皆要交由血肉、智谋、凡人的勇气去拼。
“是我低估了它。”羽殇辰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着沉沉的无力,“那畜生的狡诈与韧性,远超预想。”
他方才苏醒,心神尚且虚弱,一思虑这些厮杀与伤亡,头便一阵阵眩晕,高热的余威反复侵扰神智,眼前景象时不时会微微扭曲。
“不是你的错。”谢奕凰轻声道,“它本就是这片山林孕育出来的凶物,凭凡躯要根除,本就难如登天。”
屋外,脚步声响起,族长推门走了进来。一夜鏖战,他鬓角落满融化的雪水,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身上衣袍还沾着点点干涸血渍。看见羽殇辰已经苏醒,族长脚步顿住,面上掠过一丝复杂,有庆幸,也有挥之不去的沉痛。
“羽知青,你醒过来就好。”他低声开口,“今夜,我们公社折损八位好猎手。山下村落虽躲过大规模屠戮,也有数名百姓负伤。头狼遁入原始深山,短时间不会再来进犯,可这始终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刃。”
羽殇辰看向他,气息微弱:“寨中伤员安置好了?”
“都安置妥当,医者轮番照看,只是有几人伤势危重,能不能活,要看天意。”族长长叹一声,“大雪封山,眼下根本无法组织大规模搜山。深山之中风雪更厉,若是贸然大举进山,只会再白白葬送更多性命。只能加固村寨寨墙,通知山下所有村落,日夜警醒,多备弓箭火把,谨守提防。”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狼群来去如风,大山四通八达,村落星罗棋布,不可能时时刻刻把所有人都禁锢在屋舍之内。
羽殇辰沉默片刻,缓缓转动眼珠望向窗外漫天风雪,思绪飞速运转。过往在山林之中搏杀的记忆一幕幕浮上心头,头狼的习性,捕猎的手段,受伤之后野兽的行为模式……
“它身受多处箭伤、矛伤,还有大面积火烧溃烂。”他缓缓开口,每说几个字,便要稍作喘息,“这般重的伤势,寒冬深山风雪酷寒,它想要完全养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它如今最需要的,是隐蔽温暖的栖息处,还有充足的血肉吃食。它不会远走,只会选择猎物充足、人迹罕至的区域蛰伏。”
谢奕凰眸光一动:“你的意思是,它没有逃去千里之外的深山腹地,只是躲在离这片人居区域不算太远的重峦之中?”
“极有可能。”羽殇辰咳了两声,唇角又泛起一丝血色,被守夜妇人迅速用帕子拭去,“重伤野兽,不会耗费巨力无休止奔逃。它要保存体力活下去。可那片区域山高林密,岔道无数,我们没有办法精准锁定它的藏身地。”
老医者在一旁插话,捋着花白胡须:“就算我们能大致圈定范围,大雪覆盖所有踪迹,狼的嗅觉又远超凡人,凡人小队还未靠近,便会被它提前察觉。”
困局依旧摆在众人眼前。
杀,找不到目标;守,永无宁日。
族长满脸疲惫,肩头仿佛压着整座大山的重量:“今夜折腾整整一宿,天快要亮了。我先回去安抚族人,照料死伤。你们二位好好休养,身子是第一位。若是之后想到什么线索,再来唤我。”
说完,族长深深叹了口气,转身退出门外。
木屋之内重归安静。
天边远处,风雪弥漫的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漫漫长夜,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守夜妇人给羽殇辰换过新的冷布敷在额头,又小心翼翼给他处理微微渗血的纱布,尝试喂他几口温热补身的汤药。他咽喉肿痛,吞咽都带着刺痛,大半药汁艰难咽下,依旧有小半顺着唇角淌出。
谢奕凰靠在棉枕上,静静看着他。腹中那一缕胎息依旧残喘,每一次腹中抽痛袭来,都提醒着她躯体的残破。
“方才你昏迷的时候,我好几次,差点就要动用仙力。”谢奕凰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只要一缕本源,便能抚平你的伤势,护住孩儿,甚至可以瞬间寻到头狼,消弭这场灾祸。可识海之中试炼警告不绝,一旦破戒,我们三个,多半都扛不住界域剥离的撕扯。就算我们侥幸活下,此地狼祸的根源,依旧无法真正根除。”
这个世界其实很不错,可那是对寻常人来说的,对于他们这些仙者来说,这地方太过束缚了,不过有助于心境的培养。
羽殇辰听完,转过沉重的头颅,看向她。他伸出手,忍着满身伤口的剧痛,慢慢探过去,指尖颤抖,轻轻覆上她放在被褥上的手背。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高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