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嬷嬷便没有离开过她身边。
出嫁时跟着,来长亭县时跟着,便是躲进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迷宫里,嬷嬷也是被抬着跟进来的。
她从不需要开口应允什么——嬷嬷要跟,那便跟着,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眼下不同。
杨嬷嬷方才撑起身子时,柳清雅便看见了。
那动作极慢,每抬起一寸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抵着床沿微微发颤。
杨嬷嬷的伤是怎么来的,柳清雅比谁都清楚——是替她挡的。
常乐那一击,若非嬷嬷,恐怕此刻躺在床上起不来的便是她自己了。
还有翠莺。
柳清雅的眼底暗了暗。
翠莺那贱婢在嬷嬷身上究竟下了什么药,她至今没有弄清楚。
书兰和绮兰已经死了,这迷宫里剩下的人里,没有一个懂医术的。
嬷嬷的伤到底好没好,她不知道;那药还有没有余毒,她不知道;她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她更不知道。
只是去一趟牢房而已。
既不是去厮杀,也不是去逃命,不过是走几步路的事。
犯不着让一个重伤未愈的人跟着折腾。
柳清雅的目光在杨嬷嬷脸上停了一息,开口道:
“杨嬷嬷身体不适,先留在这里吧。”
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却不容置喙。
杨嬷嬷的嘴唇动了动。
她原已从床边站了起来,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那只要往前迈的脚便悬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望向柳清雅,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委屈,不是怨怼,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像一头被勒令留在原地的老犬,明知道主子的话不能不听,四肢却怎么也不肯往后退。
“县主,老奴——”
话才出口,便被截断了。
“嬷嬷不必再说。”
柳清雅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杨嬷嬷听了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听得懂。
那不是商量,不是劝说,是命令。
县主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便是谁也不能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