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不知从哪射来的迫击炮弹,落在旁边十米处。
爆炸的气浪把约翰掀翻在地,等他撑起身子,便见那几个人倒在墙角血泊里,白大褂迅速染成猩红。
交火仍在继续,子弹呼啸,约翰等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士兵靠近,才匍匐着过去,其中一个金发女人腹部血如泉涌,她睁着眼睛,嘴唇还在动。
约翰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呼唤谁的名字,可刚伸手去探她颈动脉,人就咽了气。
视线缓缓下移,他看见了她胸前挂着的证件,还有口袋里露出的火车票一角。
男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然做出了选择。“对不起。”一声低语消散在硝烟中。
他攥着那迭证件爬向医疗车。驾驶座上,死去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他又在车厢里,找到了重伤员证,还有那串车钥匙。
离开前,约翰还做了一件事。他冒险穿越火线来到站台,找到了个瑟瑟发抖躲在调度室的德军军医,中年男人的脸色惨白极了。
“医疗专列还开吗?”
军医抬头,警惕地打量他的褴褛工装:“你是谁?”
约翰没回答,直接掏出一根金条,黄澄澄的,放在对方箱子上。
军医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做贼一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开,但车上现在缺人,几个医生护士昨晚死了,上面下令必须发车,正在临时抓壮丁……”
“证件查得严吗?”
军医嗤笑,“现在谁还仔细看?车站乱成这样,盖世太保自己都想跑,能走一个。是一个。”
足够了。
男人转身离开时,依然是那个驼背的码头工,破帽檐压得很低,经过布列塔尼街拐角的时候,一队德军卡车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里,他反应快得不像个伤员,侧身,翻滚,一气呵成,跳进路边半塌的围墙缺口,灰土扑了一脸。
而就在这堵残垣的另一侧,几个刻意压低的年轻声音正用法语激烈争论:
“晚上八点多…盖世太保头子的车队会经过……”
“地图……我偷来的,不会错……”
“燃烧瓶够吗?我只有三个……”
“……别怕,我们为了自由!就算死了……”
急躁,带着学生气的激昂,人虽多但是业余的,约翰在黑暗中眯起眼,真正经验丰富的抵抗组织不会在行动地点五百米内碰头,更不会这么大声讨论。
他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和女孩说的“君舍亲自护送”那么一对照,那就是同一支车队,而那条路也是通向北站的必经之路。
铅笔尖在地图上狠狠一戳,她说“在车站走散”…。
——这不就是最好的“走散”机会?
人在死亡威胁下会本能地找掩体、会跑散,抵抗分子再是以卵击石,手里的燃烧瓶和步枪是真的。
“几个法国小子,要伏击君舍的车队。”约翰顿了顿。“业余,但能拖住他们十分钟。”
随着沙哑的叙述,一条蚯蚓般的路线在图纸上蜿蜒显现,最终抵达北站的小黑点。“趁乱上红十字车,走小路二十分钟到车站。”
混乱发生,君舍会先自保,再组织反击,他会搜附近,确认她是失踪,还是死了,这个时间差,够他们混上医疗专列,约翰接着说。
话音落下,煤油灯爆了个灯花,晃动的光影中,男人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俞琬脸上,像是在问,懂了吗?
俞琬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那些碎片,死去的医生、墙后的声音、地图上的叉…。咔嚓一下,严丝合缝在脑子里拼成一个完整的环。
她缓缓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