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婶子。”他低声说。
走出梨花家的院门,风里的议论声更响了。有人故意大声喊:“狗剩,以后就是李家的人了,可得好好孝敬丈母娘啊!”还有人“嗤嗤”地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人。
狗剩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快步往家走。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像揣了一团乱麻。
他没看见,梨花家的房门悄悄开了条缝,一双含泪的眼睛,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门才缓缓关上。
梨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爹的照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照片上。她不是嫌弃狗剩穷,也不是嫌他嘴笨,她只是觉得委屈。爹走了,她得撑起这个家,得招个上门女婿,好像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定死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叫狗剩的男人,能不能陪她走过这难捱的日子。
窗外,姑射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群山之间。平安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一场关于生存与情感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狗剩回到家时,老五和婆娘正坐在门槛上等着。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咋样?成了吗?”
狗剩点点头,把布包递给娘:“梨花娘给的,说是梨花纳的鞋底。”
婆娘打开布包,看着那双厚实的鞋底,眼圈一下子红了:“好姑娘,真是好姑娘……”
老五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过了半天,他磕了磕烟锅,说:“定了日子就好好办,别委屈了人家姑娘。以后到了李家,要懂事,多干活,少说话,别给老子丢人。”
“嗯。”狗剩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
他的小屋在灶房旁边,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破木箱。他把梨花纳的鞋底放在炕头上,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光,仔细看着上面的针脚。每一针都扎得很密,很匀,像是用尽了心思。他忽然想起梨花捶衣裳的样子,想起她被玉米秆压弯的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也许,日子并没有那么难。他想。
第二天一早,李媒婆就来了,说日子定在十月初十,霜降那天。“十全十美,好日子。”她笑得合不拢嘴,“队里的干部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让他们来做个见证。”
消息很快传开,平安村像炸开了锅。有人说梨花傻,放着好人家不嫁,偏要招个穷小子;也有人说狗剩走了狗屎运,捡了个大便宜。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进梨花和狗剩的耳朵里,让原本就尴尬的两个人,更添了几分不自在。
队里上工的时候,两人总能遇见。梨花总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狗剩也不敢打招呼,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她割麦,他就帮着捆;她挑粪,他就替她多担两桶。没人的时候,他会偷偷往她筐里塞个窝头,或者在她常去的河边,放一把新磨的镰刀。
梨花都知道。她没说谢谢,也没扔掉,只是默默地接受着。心里的那点委屈,像被春雨泡过的冻土,悄悄松动了些。
十月初十越来越近,村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微妙。老五家开始忙着准备彩礼,其实就是两床棉被、一身新衣裳,还有他攒了半年的二十块钱。梨花家也在收拾屋子,把爹的遗物归置到箱底,腾出半间炕给狗剩。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像姑射山的溪水,顺着固定的河道,缓缓向前流。只是没人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暗流。
霜降前一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把山路淋得湿漉漉的。狗剩去山上砍柴,想着明天办喜事,得给梨花家多备点干柴。刚砍了一捆,就听见山下传来呼救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像梨花。
他心里一紧,扔下柴刀就往山下跑。雨雾里,看见梨花掉进了河边的土坑里,坑里全是泥水,她挣扎着,却越陷越深。
“梨花!”他大喊一声,跳进坑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梨花吓坏了,脸色惨白,看见是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我来河边洗衣服,脚滑……”
“别怕,我拉你上来。”狗剩的力气大,硬是把她从泥水里拽了出来。梨花的衣服全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头发上沾着泥,狼狈极了。
狗剩脱下自己的蓝布褂子,披在她身上,那褂子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我背你回去。”
梨花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柴火味。她忽然觉得,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或许没那么可怕。
雨还在下,山路上的泥很深,狗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梨花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嘴角悄悄向上弯了弯,像雨后初晴的月亮。
明天,就是他们的好日子了。不管将来会怎样,至少此刻,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姑射山的雨,洗去了尘埃,也仿佛洗去了一些隔阂,让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泥泞的山路上,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