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早已衰老的父亲大喜过望,立刻就把酋长之位传给了他。“所有人都觉得…这伊察已经绝对是命定的人,部落怕要在他手里兴旺发达了。”“这人听起来挺不错嘛,然后呢?”脑袋前探,巫云好奇地追问。“然后嘛,唉…呼~~”点燃了新的烟丝,霍坎深深吸了一口,“结果他差点把烁荒部带进泥沟里!“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自己可以跟贵族『玩规则』!“他想跟人家谈法律,人家跟他谈刀把子;“他想跟人家做生意,人家直接派兵来『借』我们的战兽。“他不服气,带着人去跟贵族谈判,结果被扣下来当了人质。“部落花了三年时间,赔了二十头巨象、三百袋草药,才艰难地把他换了回来!“他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个月,出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们烁荒部,必须记住这次的教训』!“就这样,我们烁荒部所有人都多了把这些重要的『教训』传下去的义务。“这些『教训』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递,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长,而新任酋长还必须都背下来,真是要命啊。“还好伊察之后的酋长都会读写通用语,可以把这些东西记下来,不然我估计早就失传了,毕竟烁荒语就没几个字,算数都算不明白,哈哈哈。“对了,差点忘了说,伊察被救回来后认为,以后的酋长,不能再交给对帝国一无所知的人了。“否则,烁荒部很可能会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外界动荡的时局所吞噬掉。“于是这『伊察·枯木枭』大酋长干脆自掏腰包,从他那一代起,部落就开始资助有前途的年轻人出去『游学』了…“…这个旅途也被称为『枯木枭的试炼』。“我也不晓得我是第几代人了,反正我当时还很年轻,跟另外两个同伴一起,各揣着部落凑的一百二十个银狼,从这片大沼泽出发…“…我们三个徒步、坐船和搭乘水栖移动城,辗转了整整四个月,最终才决定在港口城市『芒摩斯』(aoth:极其巨大的猛犸)落脚,客人啊,你可知道…那里是哪里吗?”“诶,我知道『芒摩斯』!”巫云得意地竖起了食指,“就是灰河汇流的地方,帝国最大的内河『起源之河·奥莉吉恩』(orig:起源)上,最大的港口城市!“奥莉吉恩这条母亲河宽得一望无际,堪比大海。“但只有『芒摩斯』那里的港口规模,庞大到足以承载几十座水栖移动城,那地方比很多国度都要大!“你能在那种地方工作,也很了不起啊!”“哈哈哈,巫云会长,你真是折煞我也…”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霍坎眼中满是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怀念,“诶,怎么说呢,说是工作,其实我也就是扛过麻袋,洗过盘子,给码头上的会计师当过跟班什么的,不值一提啦。“在『芒摩斯』待了几年后,我觉得学得够多了,就准备通知小伙伴说,差不多该回去了。“但是其中一个已经给一个香料商人当了商行管事,他支支吾吾地说,他还是觉得这个地方更适合他,工作很顺手,商会的小姐貌似也对他有意思,所以…“…他不想回部落了。“这没什么,因为『枯木枭的试炼』想选择的,本来就是那种『哪怕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他还是会选择回来』的人。“不然就算勉强回来了,以后也是给贵族当内鬼的货色。“他不想走,那就随他去吧。“而另一个…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了能更早抢到酋长之位,居然自己提前出发了…“…但没想到他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贼,人没了,唉。“就这样,我回来后顺利继任,然后成为了大酋长,直到现在。“因为那几年的所学,所以啊…我对帝国还是有点理解的,哈哈哈。”“原来如此,真是长见识了,”挠着下巴,巫云若有所思,“话说大酋长大人,您对『伊察·枯木枭』这一任大酋长…怎么看?”眼帘低垂,霍坎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是个很棒的大酋长,他想的东西也很棒,但他唯独没猜到一件事…“…那就是没有任何一个贵族,打算和我们这些蛮子讲道理!“我在码头当学徒的那几年,见识过太多大贵族的商船,利用船只暗格做走私奴隶的生意!“这些奴隶,大部分都是各个自治区的部落民!“在帝国的法律里,这明明就是重罪!“但实际呢?就算我偷偷写信,多次举报也没用!“甚至有次我寄信时,不小心暴露了一点线索,就差点被一群黑帮杀手给堵到,剁成肉泥!“这就是…试图跟贵族讲道理的下场!“事实证明,帝国的法律,根本不会保护我们!“在那些贵族眼里,我们不是对手,也不是棋子,甚至不是奴隶…,!“…我们是…『东西』。“讲什么道理,说白了,你会跟锅里的一块腌肉讲道理吗?“伊察他就是明白得太晚了,才令部落遭受了如此大的损失!“二十头壮年的『洛格隆象』,足足二十头!这可是得繁衍上百年才能弥补回来数量啊!”拍打着身下三层楼高的大家伙,霍坎一脸的痛心疾首:“所以在『芒摩斯』那几年里,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帝国的石板路再平,也不是给我们蛮子走的;矮人的锻炉再旺,也不是给我们烧的;半精灵的歌声再美,也不是给我们听的…“…只有这片满是烂泥的沼泽,才是我们的家。别的地方再好…那都不是家。“等我从大酋长之位退下时,按传统我是得写一个『教训』的。“那玩意我已经提前写好了,那就是…『所有的帝国贵族,都没有一个好东西』…来自远方的客人,你觉得这条『教训』如何呢?”“嗯…我觉得嘛…呃,大部分的帝国贵族确实是这样的。”巫云看似赞同地点了点头。“…大部分?”听出巫云话里有话,霍坎疑惑地看了过来。尴尬地拿出了男爵的盾徽别在了胸口上,巫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自己就是帝国男爵…”“啊?!这,这可真是…失礼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霍坎拿着烟斧愣了好几秒,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原本看向巫云的慈祥眼神,也迅速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取代。双方尴尬地对视良久,他才缓缓扭过头去,瞪了玛雅一眼:“你这丫头,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呜呜呜呜…”双手合十,玛雅一脸惶恐。但巫云莫名感觉,玛雅之所以不说,大概是因为…她知道霍坎酋长真的非常讨厌贵族。“先祖在上啊…”嘟囔了几句后,霍坎没继续说话了,只是深深吐出一口烟,用烟雾把锐利的眼睛隐藏了起来。草棚里的空气,仿佛都莫名沉重了几分。“唉算了算了,不怪她,是我自己没提前说一下哈,”巫云连忙摆手打圆场,“何况,我还不是实地男爵呢,目前为止还不算是什么真正的贵族…“你知道的,最近帝国颁发的封地,不是在混沌区就是在不稳定区,要么就是毫无价值的贫瘠之地…“…反正真正的好地,早几百年都封完了,没分出去的都被皇室和贵族们藏着掖着。“我现在都不知道我的领地『伊什塔尔』到底在哪里,我拿不拿得下来,那地方能不能住人还另说。“我想说的是,就算我以后成为了实地贵族,我也不会像本地那些混账贵族一样欺骗和欺压烁荒民的。“果然…我还是希望,能和烁荒民建立真正的友谊啊!”抬头正视着霍坎,巫云目光熠熠。考虑到未来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拉拢别的势力的机会。今天的闲棋,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关键的落子。所以巫云选择了尽早亮出贵族身份,坦白和信任才是双方未来合作的根基。但很显然…事态并没有朝他想的方向发展。眯起了眼睛,霍坎脸上的褶皱更深了,看样子是完全不信的。不,应该说就差没把『你看我是蠢猪吗』写在脸上了。看来,不拿出点干货是不行的了。十指交错,巫云语气凝重地说:“实不相瞒,霍坎大酋长,事实上,我就是和本地最大的贵族,萨隆·冯·扎克利不对付,才被赶出了翡翠城的。“甚至乎,我们在和你们烁荒民接触之前,就先遭到了翡翠城贵族们的刺杀。“你看到的那批羽毛一样的链甲,就是我们从他们那些鸟人刺客部队身上拔下来的。“说白了,我比你们还要和贵族们不对付呢。”“哦,还有这种事情?”皱起眉头,霍坎疑惑地看向了身旁的少女,“我见过那些鸟人部队,他们很不好对付…可你们不光活着,甚至还杀光了它们?“玛雅,这件事,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啊!”玛雅拼命地点着头,撩开袖子,露出了有青黑色疤痕的右臂,“酋长大人你看,这是我被那些鸟人的毒箭射中的伤害!“当时还是这位巫云大人拼了命地冲过来用自然神术给我治疗,才让我堪堪保住了小命呢!“当时整个天空都是箭雨,他甚至自己都中了一根毒箭,才成功救下了我!“如果不是巫云男爵和他的部队本事了得,成功把所有鸟人击杀,哪怕让一个逃回去了…“…等他们的援军到了,那我们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啊!”好助攻!趁热打铁,巫云连忙从物品栏中拿出了一个用瑟银线装饰过的白色龙鳞,啪地按在了桌子上。这是此行出发前,执行官奥德蕾娅·凛爪交给自己的东西。,!“霍坎大酋长,你该认得这东西吧?”将龙鳞从桌子上推过去,巫云笑着说,“巡礼者颁发给『贵客』的信物,这可是真正的白龙之鳞。“持有该物者,可以通过展示它,求遇到的巡礼者行个方便。“如果我真的是贵族那边的人,巡礼者们是绝对不会把这东西交给我的。“所以…虽然我是贵族没错,但因为某些原因,我甚至比你们要更加敌视帝国贵族。“就像你…虽然在『芒摩斯』工作多年…也没有忘记自己是烁荒人一样哦。”“这,这…嘶…”死死地盯着那片被推过来的白龙之鳞,霍坎嘴巴开合了几次,但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倒吸了一口烟斗。“吱吱吱吱~~”草棚里突然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沼泽远处传来的虫鸣。“…呼~”良久,霍坎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释然地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巫云会长…不,巫云男爵。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揉了揉额头,老酋长讪讪地说:“其实…我知道…那些鸟人的毒箭有多毒。“上次和他们交锋,虽然他们最后被打跑了,但也有几个年轻人中箭了。“而中箭的人,需要我和其他六个萨满祭祀一起施法,才勉强救了回来…“…如果玛雅说的是真的,那么你在自己也中了毒箭的情况下,还能同时治好两人…“…你对自然之力的掌握,恐怕远在我们之上。“刚才那个科鲁愿意和你碰手指,也间接说明了这点。“心术不正的家伙,根本不可能得到大自然这般宠爱。“可我这蠢货…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也许…我真的老了…“…变得像老年的伊察一样顽固,也变得像那些帝国贵族一样,只会用根深蒂固的成见去看人…“…结果,差点连部落的恩人都得罪了…“我还真是…惭愧啊,唉。”深吸了一口气,霍坎伸出大手拍了拍玛雅的肩膀,笑着说:“来,这茶凉了,赶紧去换热的…还有,这次记得多加蜂蜜!”:()我,工匠大师,你让我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