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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7月初,柏林。
元守的意志从总理府地下室传达到了第三帝国还在运转的每一个角落。
那道意志本身并不新鲜。
不准后撤,不准投降,不准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动摇。
但这一次,它以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冷酷,更高效的方式被贯彻了下去。
德意志第三帝国,这个已经在战争中失血了整整五年、失去了几乎所有盟友,被东西两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庞大战争机器,在元守那道平静的命令下达之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加速了它的齿轮。
最先感受到这股加速的是柏林各区的征兵站。
在以往,人民冲锋队的征召年龄下限是十六岁,上限是六十岁,实际操作中多少还有些弹性。
工厂的熟练技工可以缓征,家里有幼儿的寡居父亲可以申请免除,学校里的应届毕业生如果已被大学预录也可以推迟报到。
但从七月第一周起,所有这些弹性都被取消了。
征兵站门口贴出了新的动员令,上面的措辞简洁而冰冷,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解释的空间。
所有年龄在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具备基本行动能力的男性公民,均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到所在街区征兵站报到。
逾期不到者,以逃避兵役论处,战时逃避兵役罪适用特别法庭,最高可判处死刑。
动员令下方盖着国防军最高统帅部,SS总局和人民冲锋队总指挥部的三枚印章。
柏林莫阿比特区的征兵站设在原区公所大楼里,大楼的外墙上还残留着上个月盟军空袭留下的弹片划痕,门口的台阶被排队的人群踩得锃亮。
队伍从大楼正门一直排到街角的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又延伸了两条街。
排队的人里大多数都是少年和老人,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校服,有的还背着书包,书包里塞着母亲塞进去的面包和一双备用的袜子,六十几岁的老头子们穿着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旧军服,胸前别着褪了色的铁十字勋章,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但偶尔会忍不住咳嗽几声,用手帕捂着嘴,手帕拿下来时上面有淡淡的血丝。
队伍里也有些中年男人,但他们多半是工厂里的技术工人,本来享有缓征资格,现在动员令一下,缓征资格全部作废,只能放下车床和焊枪来排队领枪。
征兵站的登记官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一摞登记表,表格上的栏目密密麻麻,姓名,出生日期,职业,住址,是否服过兵役,有无伤残,有无慢性病史。
但他已经懒得逐项填写了,只在表格最上方的空白处潦草地写个名字,然后在名字后面直接写上分配单位,人民冲锋队柏林第三团。
他连日期都不写了,因为反正每天都是同一天。
动员令发布后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排到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时,登记官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瘦得像根火柴棍,锁骨从敞开的领口里凸出来,嘴唇上刚刚冒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登记官犹豫了一下,在表格上写了“步兵”几个字,然后划掉,改成“通信兵”,又划掉,最后写了“厨房通勤兵”。
他拿了个征兵站的章在表格上戳了个章,把表格塞进档案袋里,叫下一个。
下一个是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左腿有点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登记官问他的手是怎么回事,老头说在凡尔登被弹片削掉的。
登记官沉默了片刻,在表格上写“仓库执勤”,然后叫下一个。
死亡的审判盘旋在所有德意志民众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