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把茶盘往怀里托了托,干咳了一声,然后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门。
踢踏声戛然而止。
大约过了两拍,门内传出一声温和而略微喘息的“进来”。
副官推门进去时,贝利亚正站在办公室中间,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捏着一块手帕,正在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颊比平时多了几分红润,呼吸也不太匀,但脸上的表情很稳,还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微笑。
“东西备好了?”贝利亚问,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
“备好了,茶是谢尔戈区去年秋天的那批,茶具是上个月从第比利斯带回来的那一套。”副官将深蓝色绸布包着的茶盒和红木茶盘轻轻放在办公桌角上,然后笔直地后退两步:“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贝利亚伸手把茶盘上的细带子解开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然后重新系好,拿起茶盘夹在腋下,顺手也抄起那个绸布包裹的茶盒,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用一只手理了理领口:“我去给瓦列里同志贺个乔迁之喜。”
贝利亚沿着克里姆林宫的走廊朝瓦列里那间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脚上那双软底皮鞋踩在红地毯上没发出太大声音,但他的步幅明显比平时要快上一些。
走廊转角处的哨兵看到他腋下夹着茶盘、手里拎着茶盒,不约而同地略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敬礼。
他们自站岗以来大概从没见过的模样,这个内务部头头,抱着一套茶盘健步如飞,光头在廊灯下泛着光,嘴角还挂着隐约的笑意,怎么看都很瘆人,因为他露出这副笑容,就意味着其实就没什么好事来着。
多少人都被他抓进去了。
在克里姆林宫,第一个生存怪谈是斯大林,大林找你谈事一般就没啥事,大林找你唠一唠,哎,你就有福了,第二个怪谈就是贝利亚,这家伙一露出那副温和的笑容,就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
这笑容就是给死人的微笑啊。
所以贝利亚的笑容也被叫做死亡小姐。
当然,这只是某些爱谈论的职员这么区分的。
实际情况要按实际的来。
贝利亚走到瓦列里办公室那扇敞开的橡木门前,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瓦列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刚搬来的文件盒,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贝利亚一手茶盘一手茶盒、光头上微微沁着汗珠,一时也有些意外。
贝利亚走进门来,将红木茶盘放在办公桌上,又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包裹的茶盒,里面是一小袋用细麻绳扎好的深色茶叶。
他在瓦列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然后将那条细麻绳轻轻扯开一个小口,把茶叶往茶盘上的壶嘴处抖了抖,空气里立刻散开一股醇厚的茶香。
“格鲁吉亚谢尔戈区那批去年秋天的茶,上个月从第比利斯回来时顺路带了一套茶具,今天正好一起拿过来,这间办公室空了有些年头,新地方总得有点好东西压压阵。”
他把茶盘往瓦列里面前推了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神情渐渐恢复到惯常的温和:“听说你在自己收拾房间,连窗帘灰都擦了三遍,怎么样,第一次坐在列拧同志坐过的椅子上,什么感觉?”
“椅子很硬。”瓦列里把茶盘上的茶杯翻正摆好:“跟我当年在斯莫尔尼宫坐的那把差不多,我想列拧导师当时的腰也会很累,弹簧太老了,一坐下去就嘎吱响。”
“那就换个椅子或者新垫子,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了,不用连椅子都省,这间屋子,你以后要坐很多年,换一个舒服点的椅子,不算浪费,对了,斯大林同志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今天不用去开会,就在这儿熟悉环境,我顺便过来告诉你一声,刚才总参谋部那边已经把芬兰战区的善后工作移交给外交部了,你的正式交接文书明天上午签发。”
“这么快。”瓦列里拿起茶杯放在手心里转着,抬头看他:“我还没到岗,文书就提前印好了?”
“文书早就印好了,只等你回来签字。最高统帅部秘书处上星期就把你的名字排进了副总参谋长的正式编制表里,你现在坐的这间办公室,从今天起就是副总参谋长办公室。”他看着瓦列里,把声音放低了几分:“以后,还有很多间。”
“好好走下去,瓦列里同志。”
“我知道,贝利亚同志,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任何人。”
瓦列里端起茶壶给两只杯子各斟了大半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贝利亚面前,茶汤在杯中旋了几圈才平静下来,他把另一杯端起来,放在鼻端闻了闻,缓缓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