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和她的几个朋友——一位在画廊工作的意大利裔女孩,一位在银行做数据分析的英国男孩,还有一对在SOAS读博士的跨国情侣一起,已经铺好了野餐垫,带来了食物和饮料。
齐诗允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一杯淑芬硬塞给她的热红酒,甜腻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阿允,尝尝这个,我特意去Borough
Market买的芝士,配饼干绝佳。”
淑芬将一小碟食物推到她面前,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因为她发现齐诗允最近越发沉默,虽然工作还算顺利,但眼底总有一层驱不散的阴翳,比刚来伦敦时那种忍痛切割的情绪更深沉,也更难以触及。
“多谢。”
齐诗允依言取了一小块,但食不知味。
烟花秀还未开始,天色是冬季傍晚特有的靛蓝色,边缘泛着橙红。朋友们聊着各自的工作趣事、最近的展览、学术圈的八卦,笑声阵阵。
她适时地点头,微笑,偶尔插一两句话,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参与者,但思绪却像断线的风筝,飘向远方燃烧的战场,飘向清单上那些亟待攻克的项目——
阿拉伯语基础课第一期下周结束,一家德国通讯社的投稿指南她研究了很久还未发出询问,装备清单上的卫星电话价格令人咋舌……
“阿允?”
须臾,淑芬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卢卡在问你,Capital
Insight最近有没有做关于欧盟东扩的特别报道?他姐姐在布鲁塞尔工作,很关注这个。”
“哦,暂时没有大型专题,但国际新闻板块有持续跟进。”
齐诗允迅速调动职业应答模式,给出了一个准确答案。那位叫卢卡的意大利女孩听了,耸耸肩,话题又转向了别处。
淑芬却靠得更近了些,趁着朋友们讨论得热烈,压低声音问:
“你最近好似好累。心事重重。是不是…还挂住香港那边?”
女人问得委婉,眼中是真切的关怀。
她自然联想到雷耀扬。那个男人通过迂回但可靠的方式,一直关注着齐诗允在伦敦的安危与大致动向,并几度郑重嘱托淑芬:不要让她知道我过问,只需确保她平安,必要时提供帮助。
淑芬守住了这个承诺,但看着好友日益消沉和魂不守舍,心中难免煎熬。
齐诗允看着远处开始零星升起测试性质的烟花,在暮色中炸开一小团短暂的金色火焰。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止是那边…淑芬,我有时觉得,伦敦好安定,但这种安定…好似一个好精致的玻璃罩,看得到外面,但触摸不到真实。所有事情…都好似隔住一层东西,包括……我自己的感觉。”
这番话说得模糊,既指职场,也指那种与过往激烈情感剥离后的麻木,更指对即将踏上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未来的隐约感知。她无法跟好友直言“我想去战地”,那会让淑芬担心,也似乎会打破此刻朋友间温馨的假象。
淑芬看着她,却理解错了方向。
她轻轻握住齐诗允冰凉的手,以为她仍困在对雷耀扬爱恨交织的情感泥沼里,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虚无感。
“我都明。离开熟悉的一切,重新开始,个心好似一直飘住,落不到地。”
“但阿允,你要信时间。”
“不好逼自己太快去忘记或者放下,有时共存,慢慢消化,才是唯一的出路。伦敦是一个可以让你慢慢呼吸的地方,没人逼你。”
这一刻,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其实雷耀扬一直在关注你,他很担心你。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刹住,最终变成一句:
“无论如何,我一直在这里,我会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