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门,便听见表叔与表婶在争吵。水野悠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敲。外祖父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点了点拐杖,吁口气,上前一步,粗暴推开正门。室内的光泼洒过来,像河水一样汹涌,脚下冲出一块梯形的倒影。吊在棚顶的水晶灯仿佛一颗颗闪亮的太阳,刺得水野悠有些睁不开眼。金碧辉煌么?他不清楚,表叔与表婶倒是穿得金碧辉煌,为表弟庆生的这天,他们宛如国王与王后。
吵架声停止,表叔与表婶同时看了过来,又同时一怔。总管菲奇连忙走过来,躬身道,“老太爷,您来了。”
外祖父没理他,径直走向壁炉边,然后寻了个沙发坐下。接着一顿拐杖,屋子里旋起一阵轻响。水野悠对二位长辈低头行礼后,赶紧跟了过去,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正门缓缓滑闭,如同两扇厚重的石门。
菲奇也跟了过来,再次躬身,笑道,“是谁惹老太爷不开心了?鲁道夫呢?他没跟着您?”
外祖父依旧不理,而且谁也不看,目光死死锁在噼啪作响的炭火上。
表叔的恼怒还刻在脸上,表婶也是,不过他们还是同外祖父打了声招呼。
“叔。”男主人说。
“叔。”女主人说。
半晌,外祖父才哼了一声,沉着脸道,“还知道我是你们的叔叔,我还以为比尔老爷、黛尔德丽夫人已经把我这个糟老头子给忘了呢。”
表叔深吁一口气,又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叔,怎么了?是不是鲁道夫没伺候好您?我一会儿就去说他。”说着,看向总管,脸沉下来,吩咐道,“去找找鲁道夫,让他赶紧过来侍候。”
总管领命离开。正门推开又关闭,皮鞋踩踏地板的声音逐渐远去。
表叔堆起笑,转向外祖父,“叔,您别生气,鲁道夫有可能不是故意的。毕竟今天是格雷格的生日,客人比较多,他得帮忙维持秩序。若是进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他的责任更大。”
“因为一个下人,我至于动这么大火气?”外祖父瞪了过去,“比尔,你也忒小看我了吧!”
表叔明显没理解他的意思,“那您这是?”
外祖父倏地站起身,几乎吼出来,“我交代的事,你办了吗?!嗯?”他怒目圆睁,五官都跟着扭曲了,“那个所谓的专访,还有那两个所谓的记者,你都调查清楚了吗?从去年冬天拖到现在,你是准备让我把那些丑闻,带进棺材板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表叔说,“叔,你放心,那两人压根不是什么记者。一个叫阿尔杰,是监督管理局的一个检察官;一个叫松野,是v区的一名侦探。前者已经停职处理,后者早就退居二线,相关的影音资料我也让人处理掉了。有关那两次采访的任何内容,根本不会外泄。他们翻不出任何水花。更别说目前的日照台,是我们新秩序派的天下了。侦探公会新任总监克罗斯也是我的人。叔,你尽管放心就好,任何有损您名声的事件,都不会出现。”
外祖父倒吸一口凉气,“检察官?侦探?”他的右眼猛地跳了一下,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也就是说,所谓的采访,是他们给我设的局?”
“对。”表叔说,“大概率是安格斯的手笔。”
外祖父咬牙切齿地问,“又是度卡因家的那个小崽子?个混蛋!他是想为他爷爷报仇么?就因为我当年赢了,斩断了度卡因的连任?”
“也不全是,”表叔说,“那会儿不是正面临‘大选’么,提提里奥的支持率又高居不下,所以他们才会做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侄子早调查清楚了。”他走过来,给外祖父揉捏起肩膀,“之所以没告诉您,是怕您担心。不过目前没问题了,因为我们已经赢了,安格斯也因为叛岛事件丢了性命。叔,安心养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污蔑您,我也绝不允许奥斯汀家族的脸面,被任何人践踏。”
外祖父是天照岛战后第二任岛辅,维达尔·奥斯汀。不过水野悠并不感到自豪——关于外祖父‘毁誉参半’的风评,他几乎从小听到大;他更不想和他人争辩,外祖父作为政治人物的孰是孰非。
水野悠对家族的事也不怎么关心,他只想过好的自己生活,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就读于源大,目前大二,学的是艺术史。能进入公司历史博物馆工作,便是他最大的梦想了。所以表叔和外祖父说的那些事,他也不太能听懂。家族、利益、脸面什么的,他更是没有什么概念。今天,若不是故意躲开人群,在庄园内闲逛,他也不可能遇到外祖父,从而被其抓住,当成临时跟班。
外祖父点点头,沉吟道,“不过,为了稳妥起见,那两个人,最好还是处理一下。尤其那个阿尔杰,他似乎掌握了什么证据。他还跟我提了一个名叫洛萨的人。这些人,你都给我查查,我需要知道这个叫洛萨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普特波特里当年拆迁的事……嘶……这个阿尔杰,究竟是如何查到这上面来的,你一定得调查清楚,否则,我连觉都睡不好。”
表叔一边给他按摩一边说,“今日,克罗斯与提提里奥都会在场,我只要吩咐一声就好。叔,不过是两条安格斯的狗而已,主人都死了,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所以您放心就是。等晚上,我让克雷普再给您调理调理。”
外祖父再次点点头,“克雷普的催眠疗法确实一绝,每次做完,我都能睡个安稳觉。”他拍拍表叔的手,示意不用再按摩,接着又问,“刚才你们在吵什么?离十里八里远,都能听到你们在嚷嚷。哪有这么过日子的?真是不像话。”
表叔摇摇头,无奈笑道,“还不是因为阿尔瓦罗那个蠢货?”他看向表婶,道,“黛尔德丽,不是我不救他,而是因为他搞的事情实在太大——偷挖合金山脉,偷窃公司财产,这是我能说得上话的事么?”
表婶别过头,抱住肩膀道,“我也没想让你跟谁求情,我只是想让他在里面待得舒服一些。”
表叔吁口气,“还没判呢,你着什么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