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少顷,谢渊终于开了口。
“多谢娘娘垂怜,我家长女愿为陛下、娘娘分忧。幼幼,快谢恩接旨。”
父亲的决定,是让她去嫁给睿王。
谢稚羽始终垂着眼睫,闻声也只是平静地跪地伏身,接过女官手中的皇后懿旨。
女官交代几句后,与谢渊移步到正厅,接着叙话。
谢稚羽听不大清楚,也听不明白,立在一旁垂头等着。
她转头看门外。长条的门框外,是她自幼看到大的小花圃,她常在这里抓青蛙,整个童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而今日多云无风,小花圃里所有的一切都静悄悄的。
过不多时,流程走完,女官不肯久留,谢渊便躬身送他们离开。
再折身回到厅中,看见谢稚羽,谢渊低声道:“婚事仓促,就在十日后。”
倒也不是皇家故意将事情办得仓促,而是睿王在病榻上一动不能动,也根本举行不了什么仪式,倒不如早些把准王妃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谢稚羽不出声,谢渊便又叹息一声。
“幼幼,你莫要怪爹爹,凌家已看中了嘉慧,睿王府那边自然只有你能去嫁。而且,方才女官也透露了一些内情,睿王府的这门亲事,是吕娘娘特意替你求来的,也算是待你不薄了。”
谢稚羽低头听着父亲的话,心里觉得荒谬。
父亲对外人的态度,是如此宽仁,而对她的要求,却是如此严苛。
她被凌家退婚,父亲对她责骂禁足,凌家为了摆脱她而把她塞给人人避之不及的睿王府,父亲却感恩戴德。
谢稚羽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烦,这么些年来,前所未有过的。
谢渊毫无所觉,又接着嘱托谢稚羽。
第一,这几日务必要清减饮食,不可贪睡,每日要锻炼,养好气色和身段,免得睿王府看不上你。
第二,过往与凌长济相关的那些物件,务必要清理得干干净净,已经被退过一次婚的女儿家,切忌让人疑心你不清白。
谢渊嘱咐完便离开,谢稚羽茫然地在原地看了一圈,似乎面对自己的命运,不知能做点什么,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门外的小花圃。
池塘边的青蛙见了她,都呱呱着跳回水里,谢稚羽在池边蹲下身,撩起一把水,撒到荷叶上,水珠来回滚动,串成一滴滴,一颗颗的。
这个时候,谢稚羽心里才迷迷蒙蒙地升起一点伤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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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父亲的吩咐,谢稚羽在卧房里把匣子都翻了出来,寻摸这些年凌长济送她的东西。
因两家有婚约,凌长济与她每年总有些见面的机会。
谢稚羽的两个兄长都是姨娘所生,和她分别差了六七岁,与她并不亲厚,很小的时候,谢稚羽反倒更盼着仅比她大半年的凌长济来家里玩。
凌长济和她捉虫,带她爬树摸鸟,无所顾忌,父亲见他们玩闹,也不会像平时一样管教她,还会在客人面前对她很好颜色,常常对她笑,又夸她,让她觉得那一天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以每次见到凌长济,她都很高兴,她由此觉得凌长济很好,比她自己的哥哥还要好,这话也对凌长济说过。
凌长济似乎很爱听,但又会板着脸不让人觉出他的高兴,冷冷淡淡地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凌长济时不时地就会送些礼物给她,谢稚羽都攒起来,仔细收进匣子里。
从前,谢稚羽送她的东西,是和母亲的遗物放在同一个箱子里的。
谢稚羽把它们一一地拿出来,免不了就挨个地看过了一遍。
这其中有凌长济外出练兵带回来的鬃毛毽子,奇形怪状,他说是在边远小镇的集市上买来的,但那鬃毛的颜色和他常骑的马很像。
有一套颇为名贵的明珠,凌长济送她时说,要她以后缝到嫁衣上。
还有凌长济写给她的书信,摞起来很厚一叠。
这些礼物,自然是要还给他的,至于书信,就只能烧了,而嫁衣,幸好她不擅女红,还没有开始做,只是从前年开始断断续续绣了半边喜帕,也用不上了。
谢稚羽整理完了,把礼物重新装箱,书信和喜帕找出来放在火盆里,拿到院中去烧了。
今日无风,黑烟盘旋不去,谢稚羽蹲在一旁看着火光发呆,忽听得有人叫她的名字。
抬头一看,凌长济正在院门边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