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闻声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见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游邵神色已然恢复了几分沉静:“我们得回滨州了,有正事要办。你若不愿,大可留在这处。”
裴景听得这话,一时手心攥得死紧,喃喃道:“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自寻险境?”
可再看游邵眉眼间竟半分惧色也无,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去就去吧,薛兄还留在城中,我总要去看看他是死是活。”
一行人收拾停当,走到老婆婆屋前拜别。
老婆婆颤巍巍地送到院门口,浑浊的眼睛虽看不见,却仍朝着几人的方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路平安。
游邵回身望了一眼这处藏在湖心的净白小院,晨雾渐渐漫上来,将那白墙蓝瓦一点点吞没,竟真如一场转瞬即散的梦。
小舟解缆,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返回滨州的路。
第73章
回到岸边时,天光已经大亮,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浮着一层。
原本拴马的老柳树下,只剩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在那里,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缰绳,几匹马早不知去向。
那位蓝袍官员下了船便快步迎上来,拱手一礼:“下官滨州司理,沈念,见过游大人。”
又姓沈。
游邵心想,这地方姓沈的官员未免也太多了些,南州府里有个沈仲远、沈安,如今滨州司理又姓沈。
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应了一声。
沈念又说:“稍后下官便遣人清点马车中遗留行李,妥善送往大人临时办公歇息的官署居所,分毫不会遗漏。”
游邵摆了摆手:“如今城中人手想必短缺,车里也没什么贵重物件,先放着无妨,理事要紧。”
沈念闻言眸中微暖:“多谢游大人体恤,城中局势不稳,还请大人登车,下官引路入城。”
车辕轻晃,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路,缓缓向着滨州城内行去。
越往城中深处行进,周遭的氛围便愈发沉郁压抑。
窗帘掀起一角,游邵望出去,只见街边几名裹得严严实实的差役正合力拖拽着一具具鼠尸,个个戴着厚厚的口罩,手上还缠着浸了药水的布条。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身形畸变的死鼠,沿街门户紧闭,家家户户门窗封堵严实。
昔日林立的商铺民居被牵连焚毁,焦黑的木梁歪斜倾倒,堵断了半条街巷。
路旁一处院墙下,倒着一个尚未来得及收殓的伤者,半条胳膊血肉模糊,已然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苍蝇嗡嗡地绕着不肯散去,那股混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即便隔着车帘,也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游邵别开眼,终究还是不忍看下去。
沈念端坐身侧,自袖中取出缝制规整的粗布口罩,递至游邵等三人面前:“游大人,裴大人,城中异变鼠患滋生,疑似引发烈性瘟疫,戴上此物可稍作阻隔。”
游邵伸手接过,布料带着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稍稍隔绝了周遭刺鼻的污浊气味。
他抬眸望向沈念:“城中如今死伤多少?”
沈念面色一沉,缓缓道:“此番祸事起于谢府私藏火药,死伤众多,爆炸余力震裂地底岩层,致使城东整片地面塌陷,塌陷范围足足二里有余,人员伤亡至今没能统计完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祸不单行,爆炸震动惊扰了地底鼠群,四处啃噬伤人,疑似引发疫疾。如今城中但凡被咬伤、沾染疑似疫症者,尽数被统一移送至城外空置驿站隔离救治,避免疫毒扩散蔓延。”
又是爆炸,又是瘟疫,那处塌陷至今还没人手去清理。
游邵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熟悉的偏头痛骤然翻涌上来,钝痛酸胀之感蔓延整个头颅。
他抬手轻揉眉心,压下脑中翻涌的钝痛与烦躁,语气直白:“沈大人不妨直言,此番圣上召我前来,究竟是为何?总不会是单纯让我前来旁观督办。”
沈念却打起了太极,眼神微微一闪:“这是圣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测。”
又是一只老狐狸。
他懒得与对方迂回周旋,索性开门见山:“既然圣上命我协理滨州灾情,那城中所有赈灾、搜救、防疫人手,尽数需听我调度安排。沈大人可否应允?”
沈念连忙颔首,连连应声,态度恭敬至极:“自然应允,理应如此。滨州知府大人日前巡查边境各县,路途遥远,一时无法返城,如今州衙群龙无首,正是急需游大人这般京中大臣坐镇主事。”
声音诚恳,拱手道:“下官与城中大小吏员,尽数听凭大人调遣。”
游邵心里腹诽,谁知道是不是借着巡查的由头,提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