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日头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屋檐后。
游邵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场上的人停工:
“今日就到这里。变异鼠患还没彻底清剿干净,夜里不宜再施工,各位都先回去歇息。”
至于罪犯,暂且在府衙正堂前支了帐篷,供他们过夜。
工地归于沉寂,众人尽数散去,游邵却片刻不敢松懈。
他仔细穿戴好全套防护衣具,带着阿柘,两人乘着马车往城外驿站去了。
驿站门口值守的医官见他来了,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骤然睁大:“大人,此处凶险万分,您怎的亲自来了?”
游邵自然是惜命的,可他心里清楚,若是国师亲临,也断不会退缩。
他此刻代表的是国公府的脸面,也是这一城百姓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退不得。
他摆了摆手:“无妨,我来瞧瞧,也好对症下药。”
一踏进驿站,一股血腥气便混着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躺着不少伤患,大多是手臂或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的伤口边缘还能看出深深的齿痕,狰狞得触目惊心,好在都已清创包扎妥当,倒不至于二次感染。
有几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虚弱地哼着,也有人已经能坐起身,就着旁人递来的粥碗小口啜饮。
医官在一旁介绍道:“这里还算轻的,院子那边伤得更重些。”
游邵缓步走进院落中,原本这里是马厩,现在都用来放重症病患,不少人身上的创口深邃,已经溃烂发黑,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这些人基本已是被放弃救治,只在此处隔离着,等着或生或死的结局。
游邵接过医官呈上来的名册,细细核对了一遍人数:重伤者七十五人,中伤者三百五十人。
轻伤者大多是今日新送来的,足足有一千余人,被分散安置在了附近数处驿站中。
他转头问这里的总指挥穆宗为:“如今药材、粮米、饮水供给尚可支撑几日?实情如实道来,无需隐瞒。”
穆宗为面露难色:““回大人,如今轻伤伤者人数激增,药材消耗极快,存粮与药草,勉强仅够支撑今明后两日。”
“我知晓了。”游邵神色郑重,语气笃定,“药材粮米之事,我即刻着手筹措,必定足额补齐,你且安心带人救治。”
穆宗为闻言稍稍安心,却依旧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不妨直说,眼下抗灾要紧,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游邵道。
穆宗为这才开口:“大人,如今正是水稻灌水保苗的要紧时候,需有人日日巡田才是,可百姓如今都闭门不出,田里无人打理,若是错失时节,秋日必定颗粒无收,来年恐生粮荒,后患无穷。”
游邵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竟把这一茬全然给忘了。
粮食有多重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岩躺 捏着手心,迅速稳住身形,郑重道:“此事我已知晓。可知州府里可有专管农事的官员?如今身在何处?”
“自然是有的,”穆宗为面露无奈,“专有治农通判张农宾,只是下官目前也不清楚他人在何处。”
“无妨。”游邵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我亲自寻他。农桑之事,绝不能误。”
马车悠悠晃着往城里去。
游邵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模拟经营的游戏里,可怎么这难度怎么一上来就是地狱级别?
又从药盒里摸出一颗止痛药丢进嘴里,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劲。
他只想逼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
南清与裴景都还候在堂中未睡,见他回来,裴景忙不迭地端上一碗热汤面:
“游兄,我知你今日辛苦,先垫垫肚子。”
游邵摆手推拒:“我方才去了伤患处,身上兴许沾着病气,你们等我换过衣裳再说。”
一番仔细洗漱过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进椅中:“我实在吃不下了,你们先吃吧。”又想起一事,问道,“薛忱呢?”
“自然是又去杀鼠了。”裴景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