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神色不变,从容把银钱收回袖中。
游邵暗自琢磨:是赏银太少瞧不上,还是公府规矩森严,严禁私收外赏?
这公府下人和主子一样,捉摸不透。
邢夫人吩咐家中仆役引护卫侍从去往偏厅歇脚用茶,母子二人关进卧房。
游邵从怀中取出十两沉甸甸白银搁在桌面:“我每月固定领十八两月例,这十两您留下家用,以后我每月差人送钱来,减轻些娘的负担。”
邢夫人垂眸望着莹白银锭,抬眼看向他,眼底交织欣慰、感慨与积攒多时的如释重负。
“你的几位弟弟如今都在私塾进学,有这笔银两,便能换上等笔墨纸张。”
游邵见她神态,心底软了几分,原身父亲早逝,寡母独自拉扯四个儿子,度日也是不易。
自己得了原身的身份,也该尽心回报。
当然他没忘了自己的主线任务,单独拣出一两银子推过去:“娘,你遣人去坊间书局,替我采买几本启蒙识字书,最好还有辨识篆字的典籍。”
邢夫人美目眨了眨,也没多问缘由,当即提笔写下一长串书单:《字汇》《龙龛手鉴》《佩觿》《干禄字书》《篆法百韵歌》《说文解字》
游邵有些乍舌:“娘,一两钱够吗,我再给一两。”
邢夫人将那一两塞回了他袖口:“傻孩子,自然是够的,陵城最多民间仿本,买这些书都不贵的。”
唤来仆人,将书单塞给仆人出门采办。
“一路走来可是辛苦了,可是要休息一番?”也许是拿到银子高兴,邢夫人面色都多了几分温柔,看着游邵的表情慈爱万分。
游邵有些起鸡皮疙瘩,他果然还是不适应这种母慈子孝的画面:“嗯嗯,好的,我先回房间了。”
原身屋子格局窄小,陈设简朴陈旧,寻常寒门书生布置。
游邵绕屋环视一周,掀木箱、开立柜、探床底、翻看窗台,一寸处都细细搜检,一心找寻原身遗留的手记、密信或是暗藏线索。
不管是关于自身身世,还是边境阴兵的蛛丝马迹,但凡一点信息都好。
搜到书桌跟前,他脚步顿住。
案上平铺数张练字墨稿,字迹分出两种风骨,一份笔锋虚浮墨迹偏淡,另一份落笔力透纸背、规整沉稳,瞧着像是原身拿着早年旧帖反复临摹而成。
他虽不懂书法,但是懂雕刻,这两种字迹,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真是奇怪,难道是哪位弟弟在临摹原身字迹。
游邵随手磨墨蘸笔,学着原帖模样落纸,可他压根不通毛笔笔法,病了几日未吃药,手腕也无力,控不住笔锋,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迹爬在纸上,像是一只墨色软体虫。
……完全不忍直视。
自己要伪装原身的字迹还是太难了。
看来,练习书法也得早日提上日程。
游邵想要抱头绝望哭嚎,但是还是忍住了,他要做一个体面的君子。
就在这时,忽地感受到一道沉沉视线钉在后背。
他骤然回头,屋角阴影里立着一名十五六岁少年,身形拔得挺拔修长,比他高出小半头,骨架清峭利落,怀里紧抱一册书本,面色阴郁暗沉,不知静静伫立偷看了多久。
游邵一噎:“进门不知出声,不是君子之为。”
少年眉峰锋利利落,眼型清冽偏长,瞳光沉亮锐利,脸上和游邵有几分相似,只是此时满脸郁结戾气,声音平冷裹着浓重怨怼:“哥哥在屋里翻找什么。”
游邵知道这是弟弟,却不知道是几弟,只是打哈哈:“没什么,从前藏了点碎银,闲来找找罢了,看样子是丢了。”
少年一语不发,冷冷盯着他。
游邵也瞪他,好好的年轻人,怎么这么阴郁,难道是家里贫困,长歪了?
但是他又不是原身,他才不要教导。
存着逗弄的意思,和少年持续瞪眼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