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没反驳,只是翘了翘嘴,又垂下眼:“有了名字之后,我准备去程远集团。”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有些冷似的缩起肩膀:“毕竟我们从那里跑出来,是要玩捉迷藏,而不是要当一辈子老鼠的。”
那会儿,郁然忽然想,如果她们手里能有更多的东西就好了。
钱也好,亲人也好,甚至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个能暴露在阳光下的公民身份也好,但事实就是她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她们是这个联盟官方体系中“不存在”的人,甚至连在城区租一间房子都没法做到。
没过多久,1127再一次病倒,高烧和器官衰竭来势汹汹,而之前从钟熄那里弄来的钱已经见底,郁然握住最后那块仍挂在脖子上的无事牌,花十分钟做出了决定。
*
八年前,秋天。
钟熄仍会频繁地,时不时就去祝卿的别墅住一段时间。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想要来这里,明明姐姐越来越忙,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这里没有任何他想要见的人,只是一栋空荡荡的别墅而已。
但他总觉得,或许某天推开院子的门,就会看见郁然包着满身的纱布,小狗一样蹲在门口,笑着朝他抬起头来。
明明她已经走了。
连道别都没有的坏家伙。
而那天,在郁然卷走别墅的财物带着妹妹逃走的大半年后,钟熄推开院门,在院内铺了满地的金黄落叶中再一次捡到了郁然。郁然背着妹妹,蹲在从前她总蹲着的那个地方,抬起头看他时,正好一片落叶就飘到了她的鼻子上。
灿金色的。
“你……”钟熄睁圆眼睛,下意识迅速关上院门,仿佛怕她跑了,他用背抵着铁门,愣了两秒才怔怔地问,“怎么不去屋子里面等我?”
就这么一句话,好像郁然不是卷了东西逃了大半年,而是从那个冬天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每天都等他回家。
郁然一张嘴就打了个喷嚏,脸上带着灰,她揉揉鼻子,神色疲惫但笑容明亮:“院子可以翻墙进来,但我总不好撬你的门或者砸你的窗呀,小少爷。”
钟熄一时脑子又短路了,直到郁然从脖子上摘下了什么放进他手里,触手温热,尤带体温,钟熄低下头,看到是那块无事牌,郁然仰头看着他,两手交叠,把他的手掌和玉牌一起握在掌中。
“小宝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求求你。”她说着乞求的话,神色却并不卑微,面容在金红的夕阳下显得十分温暖,“再收留我们一次吧,小少爷。”
钟熄舍不得拒绝她。
他总是舍不得拒绝她。
那时他或许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喜欢,他将无事牌系回郁然的脖子上,再次向她们敞开了家门,直到数个月后,郁然再次带着妹妹不告而别,就像她突如其来的出现一样突如其来地消失。
那一次,郁然在钟熄身上偷偷安放了窃听器,那些窃听得到的政治机密成为了1127踏入程远集团,向程宴时献上的投名状,从此程宴时身边有了一把名为“纪宁馨”的刀。这把刀很好用,聪明绝顶又精神异常,能够轻易被他用药物控制,是他清扫那些脏事最好的白手套。郁然彻底隐匿起来,在暗中替纪宁馨处理那些她力所不及的,不能为人知晓的事情。
钟参柏因此吃了点不大不小的亏,却没能查出泄密源。钟熄意识到了什么——他其实并不愚蠢,只是太容易用善意去理解他人,又因为感情一叶障目。
他没有真的生郁然的气,只是深夜想起她时,会觉得难过。
*
五年前。
郁然没等要递交给虞临川的举报材料收集好,就迫不及待地再次站在钟熄面前。然而钟熄怔愣了半秒,却一拧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郁然远远跟在他身后,走过了整条梧桐叶铺满的,金黄的大道。
就这么跟了三天后,道路尽头,钟熄忽然拐进小巷子,等郁然跟进去后,偷袭一样地抓住她的手臂,却被郁然条件反射地反手拧住胳膊按在墙上。郁然反应过来赶紧松手,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拿袖子给他擦脸,又摘下的玉牌挂在钟熄的脖子上,钟熄一见这个顿时眼眶发红。他拍开她的手,赌气似的一字一句说:“妹妹又病了吗?可是我这次不会再收留你们了。”
郁然愣了下,钟熄就推开她,闷头往前走。郁然跟在后面,这回跟得很近,她突然说:“小少爷,我妹妹没了。”
钟熄一下就停住了脚步,愕然回头,而程远集团里的纪宁馨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郁然不躲不闪地看着他,轻易看见钟熄眼睛里原本的那点别扭和冰冷瞬间化了,变成一片带着浪的温暖海面,郁然忽然觉得心脏酸涩,明明说的是谎话,却仿佛真的失去了什么一般。
她轻轻笑了下:“小少爷,我现在只有你了。”
那个瞬间,至少那个瞬间。郁然曾真的几乎忘记了实验体1109的过去,忘记天各一方的1127和1006,忘记仍陷在实验室中无法离开的研究员5-13,忘记他们许下过的约定和承诺会得偿所愿的未来,仿佛自己的人生空无一物,只能装下这样一只蓝眼睛的小猫。
她甚至在他的目光中生出一种天真来,真切地相信了,虞临川真的正直高尚,能够拯救他们于地狱水火。
也因此,当虞临川背弃了她们时,郁然感受到了希望的崩塌。
她像只发狂的公牛一样在屋子里到处乱转,她在想小宝怎么办?祝卿怎么办?季迟怎么办?她和钟熄……他们怎么办?
她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