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顺利到不可思议,顺利到让人怀疑其中有诈,但郁然毫不怀疑,将一切处理好后,重新换上囚服,抱起那只她偷偷钩了好几天的毛线小猫,混在涌入礼堂的囚犯中,看到铺开的红毯尽头,用让人心疼的目光朝她看过来的钟熄。
这本就是钟熄给她留下的,让她逃生的路。
狱长办公室里,钟熄怔怔看着她,眼前像蒙了层雾。
他终于在郁然的这句话中弄懂了什么,声音发抖:“你又利用我……”
郁然再次抬起手,慢慢用指腹擦着他的脸。这回钟熄没有再躲开,像是已经没了力气,几乎抓不住郁然的衣领:“你知道,我想放你走……你故意告诉我你对虞临川做的事,你知道我舍不得看着你去死,也知道我没办法劝服虞临川和解……我如果想保下你,就只能放任你逃走,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逃到没猫能找到你的地方。你让我以为你打算在音乐会上利用乐团越狱,骗我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钟熄的声音渐渐哽咽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只猫来的,不是为了虞忱,也不是为了我……”
郁然握住他的手,从地上捡起毛线小猫,拍了拍上面落下的灰尘。钟熄盯着她的动作,从嗓子眼逼出几乎浸血的话:“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要的已经拿走了,你怎么不干脆一起走?就像以前每次那样,我还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
“我知道他在黑曜石监狱的时候,其实有一瞬间挺开心的。”郁然忽然说,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开心之后,又觉得这简直太糟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么好骗,我却又要欺负你,真的太糟了。”
钟熄浑身都在发抖,牙关战栗:“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听谁的命令?HCI?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现在脑子几乎是一片浆糊,想不通郁然和那只猫到底能有什么关系,到底为什么做这件事?黑曜石地下的牢狱关押的几乎都是在权力斗争中失败的猫,在这个联盟,猫的罪行几乎不会得到清算,但猫之间并非没有斗争。
这里是猫的私狱,被郁然就走的那只猫在五年前被关押到这里,当时是季明淮亲自签下的收押令,封存的所有档案,他过去的一切都被抹去,未来也永远不可能离开这里,直到化成飞灰尘泥。
但他不应该和郁然有任何关系。
郁然沉默几秒,开口回答:“我和HCI不是从属关系,至于为什么留下……我想再看看你,也需要留在这里,再拖延你一点时间。”
她把毛线小猫放在办公桌上:“小少爷,打开手机看看吧,大概已经开始了。”
钟熄咬咬牙,一面紧盯着她,一面摸出手机,才发现他的手机里已经塞满了未接来电和短信,其中方凝直接甩过来了一个链接,钟熄点开后,看到一个直播页面。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画面正中的椅子上绑着那只失踪的囚犯,而他身上一圈一圈缠着的,如果他没看错,是——定时炸弹!
炸弹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下下跳着,此刻直播间的观看数正在急速飙升,弹幕不断刷过各种问号,而直播间有一个噱头十足的名字。
【福山白骨案罪犯处刑现场】
钟熄惊骇地抬起头,嘴唇抖了好几下,郁然开口:“你还记得吧小少爷?年初时,季氏和程远集团在福山准备建的收容区挖出了大量的人类白骨,那些骨头的主人死亡时年龄都没超过十六岁,后来虞临川失踪,季迟暂时接手了他在监察局的职位,这件事情一直是他在查……或者说,明面上一直是他在查。”
她抬了抬下巴:“这个直播没办法掐断,用的是当初HCI绑架季迟时候直播的那条路径,当时测试的效果比我们想象中都好,一会儿更多的证据会陆陆续续被放上去,直到倒计时结束,砰——”
钟熄仿佛已经傻了,在一团乱麻间抓不住思绪,只有最重要的一个点:“你要杀他?”
郁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钟熄更加急促地问:“他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郁然,我求你,别做下没法挽回的事情!”
郁然似乎在沉思什么,神色有些恍然,但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一般,朝钟熄慢慢笑了下。
“小少爷,你总觉得我一直在骗你,我也确实一直在骗你。但这会儿……既然是要拖延时间,那我就真诚一点,至少跟你说些真话吧。”郁然的声音很少这么宁静,她认真地看着钟熄,说道,“从哪儿说起呢……很多年前吧,我和我妹妹,我妹妹她哥,还有另一个同伴,我们一起玩过捉迷藏。”
这个话题跳得太远,钟熄心急如焚,根本听不进去,冲上前试图扣住郁然,1007听着听着却突然一愣,数据库乱成一团。
嘶……怎么好像,听着有点耳熟?
郁然轻易压制住钟熄的攻击,她的身体几乎灵活到了恐怖的程度,骨骼肌肉的力量也远超人类,甚至超过大部分猫。她甚至游刃有余地在钟熄脸上亲了一口,才继续道:“我妹妹和她哥成天黏黏糊糊腻人,也不知道他俩怎么搞的,一下子就被鬼双双抓住了。我妹那人坏得要死,当场就反水了,拉着她哥倒戈向鬼一起转头来抓我。他们知道我藏在哪儿,这还得了?所以我就赶紧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逃跑。”
“鬼懒得动弹,一见我跑就不追了,坐在树荫里休息,只有另外两个在后面追着我跑……我妹妹身体弱鸡,但脑子精得很,聪明到吓人。她也不知道怎么算出了我的逃跑路径,就让她哥撵着我,自己抄近路拐到我前面去堵我,最后和我撞在一起,咕噜一下滚草地上去了。”
钟熄挣扎不动,只能被迫听着,脑子一片混乱,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仿佛被什么炸了一下,声音变了调:“等等,妹妹她不是……”
她不是因为天生的神经活动异常,是个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的……傻子吗?
郁然没接他的话,只是慢慢说完了她的故事:“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我和她躺在草地上,就突然问她,想不想去一个更大的地方玩捉迷藏?”
钟熄瞪大眼睛,1007则已经彻底傻了。郁然扫过快要乱颤成帕金森的小光团,又低头凝视着钟熄的脸,轻柔地笑了。
“小少爷,我再告诉你一个,大概很快就会被整个联盟都知道的秘密吧。”
她松开钟熄,慢慢后退几步,退到窗边,伸手抵在自己的嘴唇上。
“乌勒尔研究中心在五年前曾经历过拆分重组,在重组之前,它的旧址在距离福山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名字叫做——”
“向日葵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