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是……”“父皇是想说爹爹的腰是自己翻书翻疼的?”萧景琛终于抬起头,对他父皇挑了挑眉,那神情跟沈卿鹤无奈时的模样有七分相似,“还是想说爹爹的腰是被风吹闪了的?这话父皇前日说过了,皇爷爷不信,爷爷也不信。我也不信。”他把空了的药碗搁在矮几上,拿起旁边的帕子替沈卿鹤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忽然变得老成起来,“爹爹也是,总纵着父皇。每次都这样,腰都这样了,该拦着些才是。父皇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不知收敛。”沈卿鹤被儿子这番话堵得微微张了张嘴,看看萧景琛一脸认真的表情,又看看站在廊下满脸不服的萧瑾瑜,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把萧景琛的手轻轻握住了,温声道:“你父皇他……”萧瑾瑜几步走过来,一把把萧景琛从软榻边拎起来,自己坐在榻边,把沈卿鹤的手拢在掌心里,仰起头对萧景琛说:“你这小崽子,朕是你父皇,你敢这样跟朕说话?”萧景琛被他拎到一旁也不恼,整了整衣领,对他父皇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儿臣不敢。儿臣只是陈述事实。父皇若是不心虚,何必急着把儿臣拎开?莫非父皇自己也觉得……”萧瑾瑜站起身作势要追,萧景琛转身便跑。少年人身形矫捷,几步便绕到了廊柱后头,嘴里还喊着“爹爹救我”。沈卿鹤靠在软榻上,看着这父子俩一个追一个跑,从廊下追到老槐树底下,从老槐树底下追到太液池边,忍不住弯起唇角。萧景琛虽然嘴上总跟瑜儿斗嘴,可每回喂他喝药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每回替他揉腰时那认真的手法,每回蹲在他榻边问“爹爹今日腰可好些了”……这孩子分明是把自己从小到大从他那里得到的宠爱,加倍还给了他。“萧景琛!你给我站住……今天非要让你写一百张大字不可!”萧瑾瑜的声音从老槐树底下传来。萧景琛已经从树后绕了一圈又跑回廊下,躲在沈卿鹤软榻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儿臣的大字已经写完了。父皇昨日亲口布置的,一百张,一张不少。父皇要不要检查检查?倒是父皇——今日的折子批完了吗?太傅说今日要议江南漕运的事,父皇莫不是忘了?”萧瑾瑜追到廊下,脚步猛地一顿。他还真忘了,上午光顾着给哥哥煎药。萧景琛看着他父皇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说中了,从沈卿鹤身后走出来,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平日里斯文有礼的太子模样,对他父皇躬身一礼,语气温和得像在劝谏一位不省心的长辈:“父皇,儿臣建议您先去批折子。爹爹这里我来照顾就好。父皇放心——儿臣不会毛手毛脚,也不会把爹爹的腰弄疼。”他把“毛手毛脚”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萧瑾瑜站在廊下,看看坐在软榻上正低头忍笑的沈卿鹤,又看看面前这个跟自己一样高、笑得一脸温良的儿子。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小崽子。朕当年就该让你太傅多给你留些功课。”萧景琛微微一笑,转身走回软榻边,重新蹲下来,把手轻轻覆在沈卿鹤后腰上慢慢揉着。他一边揉一边轻声问“爹爹,这个力道行不行”,沈卿鹤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像小时候无数次摸他的小脸一样,说了声“刚刚好”。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廊下生闷气的萧瑾瑜,透明的白纱后那双眼睛里盛着满廊的日光和笑意:“瑜儿,去批折子吧。我看琛儿说得对——你先把正事办了,再来陪哥哥也不迟。放心,哥哥就在这里,不走。”萧瑾瑜看着廊下那对父子,大的低头浅笑,小的认真揉腰,动作如出一辙的温柔,心里那点气早消得干干净净。他走到软榻边弯下腰,在沈卿鹤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伸手在萧景琛后脑勺上轻轻弹了一下,转身往御书房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萧景琛压低了却故意让他听见的声音:“爹爹,父皇老是弹我脑袋,弹笨了怎么办。”然后是沈卿鹤轻轻的笑声,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说“你父皇小时候也老被你皇爷爷弹”。萧瑾瑜脚步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大步往御书房走去。廊下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那对父子满身斑驳的金。终章又是一年千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