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儿——”沈铮的声音哽了一下,“你当真想好了?”“想好了。”沈卿鹤把脸朝父亲的方向微微侧过来,把宝宝往臂弯里拢了拢,“爹爹,写吧。”沈铮沉默了很久,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空白的奏折,拿起那支他握了一辈子枪、却极少握的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沈卿鹤的声音从床榻那边平平缓缓地传过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臣沈卿鹤,叩首谨奏。”沈铮落笔。墨迹落在纸上,字迹不像一个侯爷的奏疏,倒像一份供词。“臣本微躯,少袭父风,十五统军,虚负勇名。昔年以身为障,护太子于熊爪之下,非为邀功,乃分内之责。双目尽毁,腰脊重损,皆臣自取,与天无尤。”沈铮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卿鹤——他的儿子靠在床头,覆眼的白绸安安静静地遮着那双再也不能追光逐影的眼睛。说“皆臣自取,与天无尤”。“臣以残废之躯,谬居太子正妃之位,上负圣恩,下累储君。殿下仁孝,不忍弃臣于沟壑,然臣岂能以一己之私,蔽殿下万年之德?今朝议沸腾,请选侧妃以延宗室,此乃臣德薄所致。臣与殿下自幼相伴,情义深重,然臣目不能视,腰脊重损,寸步需人,连寻常夫妻之事亦有心无力。殿下忍臣至今,已是仁至义尽。”沈铮写到“有心无力”四个字时,手指攥紧了笔杆。他看着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鹤儿这是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了。“仰惟陛下圣明,请削臣王爵,准臣携子归乡。臣目盲身废,唯此一子。此子生于锦绣,不该随废父凋零,然臣私心难舍,愿乞陛下恩准臣亲抚养。余生有子为伴,足矣。从此山野荒村,臣当每日焚香,祝陛下万岁,祝殿下万年。臣沈卿鹤,叩首再拜。”沈铮搁下笔。他看着纸上那些字——每一个字都是鹤儿亲口念出来的,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声哽咽,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这平静底下,刀刀见骨。沈卿鹤听见父亲搁笔的声响,把脸朝书案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唇角还是弯着。“爹,写好了?”“……写好了。”“明日早朝,你帮孩儿交给陛下吧。”沈铮走到床边坐下,把沈卿鹤的手握在自己两只粗糙宽厚的掌心里。那只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触上去微凉。“鹤儿。爹明日帮你递。但你要答应爹——不管陛下准不准,不管殿下如何,你都不能一个人走。爹陪你。你去哪儿,爹就去哪儿。你要归隐,爹就辞了这镇北侯,跟你一起走。”沈卿鹤的唇角轻轻抖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把父亲的手反过来,轻轻覆在自己的手背上。“爹爹,您这又是何必。孩儿这副身子,拖累瑜儿一个人还不够,还要拖累爹爹。”沈铮把他的手攥紧了。“胡说。你从来没有拖累过任何人。你是爹的儿子,是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从前是,现在是,永远是。你不欠谁。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日爹下朝回来陪你。听话。”沈卿鹤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听见鹤儿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沈铮把那封奏折拿起来,放在书案一角,拿镇纸压好。然后他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一样,把沈卿鹤按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肩膀,把被角掖好。走到门口回头看时,窗外老槐树的一朵槐花正悄悄飘落在镇纸旁,雪白的花瓣覆在那一行“余生有子为伴,足矣”上头。他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裂帛早朝散了之后,沈铮没有随百官出宫。他站在太极殿外的廊柱下,看着大臣们鱼贯而出,等最后一道身影也消失在宫门那头,才转过身,朝御书房走去。萧宸正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朱笔搁下了。“沈铮,鹤儿怎么样了?”沈铮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封奏折,双手呈上。萧宸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下来。他读得很慢,逐字逐句。读到“双目尽毁,腰脊重损,皆臣自取,与天无尤”时眉头猛地一跳。读到“殿下仁孝,不忍弃臣于沟壑”时手指攥紧了折子边缘。读到“有心无力”四个字时,这个坐了一辈子龙椅的天子忽然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半晌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