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沉到老槐树的枝丫后面,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一层薄薄的暮光。沈卿鹤靠坐在床头,萧景琛已经被奶娘抱去偏房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侧耳听脚步声,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手来摸索父亲的方向。他就那样靠在那里,脸朝着窗外老槐树的方向,覆眼的白绸还戴着,唇角却平着,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没有生气的瓷像。“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沈铮从未听过的疲惫,“日后瑜儿来,便让他回去吧。”沈铮的脚步顿住了。他在床边坐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卿鹤已经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那背影瘦得像一张弓,脊骨隔着天水碧的衣料一节一节微微凸起。他侧躺着,手搭在腹上——那里已经平坦了,可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覆在那里,像是在护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爹,我想带琛儿归隐。辞去瑞王一职。”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沈铮猛地站起来。“鹤儿,你——”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握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归隐?辞爵?琛儿才满月,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你能去哪里?”沈卿鹤没有翻身。他只是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极轻极慢地搁在身侧,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孩儿眼睛瞎了,如今已是废人了。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瑜儿尚且不喜——”他的声音在这里碎了极细极短的一瞬,然后被他稳稳地接住了,“更何况我这个废人呢。孩儿想过了,趁如今朝中大臣还没把废太子妃的折子堆满御书房,自己走,总比被赶走体面些。”沈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终于知道鹤儿的疲惫从何而来了——不只是今日萧瑾瑜逗哭了孩子,不只是萧瑾瑜这几日被催着上朝来得少了。是朝堂上有人递了折子,是那帮老臣在催太子选侧妃。“鹤儿。”他的声音喑哑,像是被砂石磨过,“殿下他——今日他只是不会带孩子,不是不喜欢琛儿。殿下对你——”沈卿鹤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要省着用。“爹,别说了。我知道最近朝堂上有大臣上奏让瑜儿挑选侧妃。他日日去上朝,日日听那些话,回来却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难过。可他不说,我便不知道吗?”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极轻的颤抖,像瓷器将裂未裂时那一道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我知道瑜儿嘴上不说,可他心里——迟早会嫌弃我这个残废。我会带着琛儿离开,将他养大,余生就陪着他。不耽误瑜儿。”沈铮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蜷在暮色里的背影。他想起鹤儿十五岁那年从边关回来,骑在马上冲他笑,眼睛里全是光。他想起鹤儿二十二岁那年为救太子被熊瞎了双眼、断了腰,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爹,孩儿以后要麻烦你了”。他想起鹤儿成婚那日穿着大红喜服跪在他面前,说“爹爹不哭”。他把他养到二十七岁,看着他瞎了眼睛,看着他断了腰,看着他不要命地为所爱之人生下孩子。然后他听见他说:“爹,孩儿不孝。”沈铮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半生征战,刀枪剑戟都不曾让他弯过脊梁,此刻他坐在儿子的床沿上,被儿子一句“孩儿不孝”钉在原地。他伸出手把沈卿鹤的肩膀轻轻扳过来,把那个蜷成一团的儿子拉进怀里,像很小很小的时候。鹤儿从老槐树上摔下来,他把他抱起来,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里。“鹤儿。你是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你孝,你比任何人都孝。爹不怕你走,爹只怕你走了之后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把沈卿鹤的手攥得紧紧的,“朝堂上那些折子,爹明日就进宫跟陛下说。谁再敢提侧妃的事,爹第一个不答应。至于殿下——他今日被你说了一通,赤着脚在门口站了那么久,靴袜都没穿就走了。你若真想归隐,爹不拦你。但你要答应爹——不能一个人走,不能跟爹断绝音信。”沈卿鹤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他没有出声,可白绸下缘那一小片眉梢却在轻轻发抖。他抬起手摸索着覆上父亲的背,像小时候父亲拍他入睡那样,极轻极轻地拍了拍。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在落,花瓣被夜风卷起来,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