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抱着小乖孙走在前面,云水扶着沈卿鹤跟在后面,手杖点在御书房的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萧瑾瑜站在殿门口目送着那道霜白的身影慢慢走远,直到手杖声消失在宫道尽头。萧宸的声音从案后传来:“瑾瑜,折子还批不批了?”萧瑾瑜回过神来,走回案前拿起朱笔,低头批了两个字又抬头往殿门外看了一眼。萧宸端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沫,没抬头,只是嘴角在盏沿后头弯了一下。归家马车停在镇北侯府门口时,老槐树的槐花正扑簌簌地落着,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沈铮先抱着孩子下了马车,襁褓里的小景琛刚睡醒,不哭不闹,一双酷似沈卿鹤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睁着,望着头顶被槐花筛碎的日光。沈铮低头看了看小乖孙那张安静的小脸,把他往臂弯里拢了拢,偏过头对候在门口的老管家吩咐道:“福伯,你跟云水扶着鹤儿,我来抱琛儿。”福伯早已迎上前来,与云水一左一右扶着沈卿鹤下了马车。沈卿鹤的手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笃的一声响,站定后微微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府门的方向侧过去。那股气息扑面而来——老槐树的清苦,廊下新沏的茶,厨房里飘出的面片汤香气。他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二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自己在哪儿。福伯把沈卿鹤的手杖调整了一下角度,托着他的手肘跨过门槛。沈铮已经抱着孩子在厅堂里等着了,怀里那张小脸正被满室好奇打量,而抱着他的老侯爷嘴角早已翘得压都压不住。不等沈卿鹤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福伯,快来看看鹤儿的孩子——我的小乖孙!”福伯把沈卿鹤扶到椅子上坐好,又把他腰间垫的软枕调整妥帖,这才快步走到沈铮面前低头往襁褓里看去。襁褓里萧景琛正睁着眼,安安静静地望着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忽然咧开小嘴露出没牙的牙床,像是在笑。“像,真像!”福伯的声音微微发颤,伸出粗糙苍老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宝宝的小手,宝宝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老奴记得,王爷刚出生时也是这般模样——这眉眼,这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侯爷有福气,有福气啊。”沈铮抱着孩子低头听着,嘴角那点弧度逐渐漾开成怎么都收不住的笑意。他忽然把襁褓往福伯面前递了递,语气里那股骄傲劲藏都藏不住:“要不要抱抱?”福伯愣了一下,用湿帕子使劲擦了擦手,又在衣摆上反复蹭了好几遍,才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宝宝在他臂弯里不哭不闹,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耳朵两侧,咿咿呀呀地轻轻哼着。福伯低下头轻声念叨着:“小少爷,可要快快长大。长大了爷爷给你做好吃的——桂花糕,枣泥酥,福源斋的点心爷爷都去给你买……”念叨到一半声音便有些断续,眼角的褶子里慢慢蓄满了光。沈卿鹤坐在一旁,手杖靠在扶手边。他看不见父亲嘴角翘起的弧度,看不见福伯小心翼翼抱孩子的姿势,更看不见襁褓中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对着老人家绽开的无牙笑容。可他听见了——福伯声音里那一点压不住的颤,和父亲朗朗的笑声。他把脸朝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去,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低着头,唇边那个弧度一点一点漾开。云水站在廊下和高安远远看着。高安把拂尘换了只手,压低声音对云水说:“福伯高兴得都抹眼泪了。”云水没说话,只是看着公子坐在厅堂里含笑听福伯絮絮叨叨的模样,忽然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斥心沈卿鹤在侯府自己的卧房里歇了个午觉。这间屋子和他未出阁时一模一样——窗纸是新换的,被褥是晒过的,床头还搁着他少年时读的那卷檀木兵书。他侧躺在床榻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坦了,可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覆在那里,像是护着什么。老槐树的槐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枕边,他阖着眼,呼吸匀长。他是被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声音吵醒的。“爹爹,琛儿乖不乖?今日喝了几回奶?睡了多久?”沈铮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你不逗弄他,他就乖了。”萧瑾瑜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几分不服气:“我哪有逗他,我就是跟他玩——琛儿,看父王,父王给你学个小狗叫——”沈铮连忙道:“你别——”晚了。片刻的安静后,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侯府后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