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的小腹忽然动了一下。隔着天水碧的中衣,能看见那底下的弧度极轻极轻地起伏着,然后一个小小的包鼓起来,正正地顶在沈卿鹤的掌心里,又慢慢缩回去。沈卿鹤低下头,覆眼的白绸朝着那隆起的弧线,唇角弯得更深了些。“爹,你的小孙子怕是知道你来了,给你打招呼呢。”沈铮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鼓包——隔着衣料,隔着沈卿鹤薄薄的中衣,那底下有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拱动。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手掌覆在那个弧度上。他的手粗糙、宽厚、布满老茧,覆在沈卿鹤高高隆起的腹上几乎盖住了大半个弧面。“小孙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郑重,像是在军中下达最后的军令,又像是在佛堂里为远行的孩子祈福,“不可以闹爹爹,知道吗?爹爹腰疼,腿也肿,怀你很辛苦。你要乖。等你出来,爷爷带你去买糖葫芦,骑大马,爷爷亲自教你骑马。”沈卿鹤被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惹得笑出了声——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可笑意却从唇边一直漾到了眼角。“爹,他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您就带他去买糖葫芦。”沈铮把手从沈卿鹤小腹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语气理直气壮:“那当然。孩子要从小教育。你小时候爹就是这么教你的。三岁带你骑马,五岁教你握枪。这孩子还没出生就这么乖,以后一定比你更省心。”他站起身,把食盒打开,桂花糕的香气漫出来。他没有再说话,把糕点碟子放在沈卿鹤手边,又把茶盏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正盛,香气从枝头漫下来,与桂花糕的甜糯融在一处。吹风这日,沈铮刚走到东宫殿门前,萧瑾瑜便从里面迎了出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大约是沈卿鹤的腿又肿了些。他握住沈铮的手,握得很紧,手指微微发抖。“爹。你……你能不能将卿鹤哥哥抱出来吹吹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少年人难得的恳求与自责,“我不敢抱。哥哥身子重,腰又不好,我怕抱不稳,伤了孩子和他。”沈铮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真心实意的焦灼,是日夜守护却依然觉得不够的惶恐。他点了点头。“确实,你抱我不放心。鹤儿如今这身子,抱的姿势不对,腰会疼,肚子也会坠。”两人走进内殿。沈卿鹤正侧躺在床榻上,脸朝着窗的方向,覆眼的白绸被窗外透进的日光照着,泛着柔和的光。腹部的弧度高高隆起,将锦被撑出一个圆润饱满的弧面,八个月的身孕已经把整个人都熬瘦了。萧瑾瑜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沈卿鹤从锦被里伸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卿鹤哥哥,今日外头没有风,日头也好。我让爹爹抱你出去吹吹风,好不好?你都在榻上躺了好些天了。”“不必了吧。爹爹难得休沐,还要去军营看新兵演练。我就这样躺着就好。”沈卿鹤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不用麻烦爹爹了。”沈铮走近一步,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把沈卿鹤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手粗糙,触到儿子的皮肤时却极轻。“鹤儿,爹抱你。”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寻着声音的方向摸索过去。沈铮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弯着弯着,唇便开始轻轻发抖。“爹。麻烦你了。”萧瑾瑜已经让人在廊下摆好了软榻,榻上铺了厚厚的褥子,腰后垫的位置放了沈卿鹤惯用的那只杏黄软枕。他走回床边想给沈卿鹤穿鞋——那双千层底的布鞋是云水新做的,鞋口宽松,可他把鞋拿在手里蹲下来时却愣住了。沈卿鹤的脚肿得太厉害,脚踝处隆起的弧度将鞋口撑得满满当当,鞋穿不上。“哥哥,脚肿了,鞋——”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沈卿鹤微微偏过头,唇角还是弯着的。“瑜儿,别穿了。就这样吧,反正只是吹吹风,又不走路。”沈铮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卿鹤的膝弯,一只手稳稳托住他整个后背,将他从床榻上抱了起来。抱起来的瞬间,沈铮明显地感觉到手臂上的分量比几个月前又沉了些,他低下头看着儿子高高隆起的小腹。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沈卿鹤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沈铮的脖颈,把头靠进父亲肩窝里。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熟——很小很小的时候,爹爹抱他从演武场回家,他便是这样搂着爹爹的脖子,把脸埋在爹爹肩窝里,闻着爹爹朝服上被日头晒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