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那两只手,握了握,松开。“去吧。陛下在宫里等着了。”声音平平稳稳的,尾音却微微上扬,“爹高兴。爹真的高兴。”萧瑾瑜扶着沈卿鹤转过身。正红喜服的衣摆被风拂起来,和萧瑾瑜的衣摆缠缠绕绕的。马车停在府门外,扎满红绸。满城百姓的欢呼声从巷口涌进来,漫过老槐树的枝丫。沈铮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辘辘驶远,看着满街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老槐树的芽苞被晨光照着,有几朵已经绽开了细细的缝,极淡极淡的青色,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他转身走进院子,脚步很快。福伯从后头追上来。“老爷,您去哪儿?”“厨房。”沈铮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稳稳的,“面片汤。鹤儿爱吃。等他回来,还给他做。”福伯张了张嘴,把围裙解下来跟了上去。老侯爷系上围裙低下头擀面,面皮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薄,薄得透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面皮上,影影绰绰的。枝头敬茶太极殿里,烛火通明。满朝文武按品级列于两侧,宗亲命妇立于殿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门的方向。礼部尚书年过花甲,执掌五礼四十载,此刻他站在御阶之侧,高唱的嗓音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感慨。他主持过无数场大典,从未见过今日这样的光景。沈卿鹤站在殿门外,大红喜服被殿中烛火映得流光溢彩。覆眼的红绸与喜服同色,九尾凤冠垂下金流苏轻轻晃着。他左手扶着小腹,右手拄着紫檀木手杖,杖尾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笃的响。萧瑾瑜扶着他的手肘,两个人并肩跨过太极殿的门槛。萧宸坐在御座之上。他今日穿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十二毓冕冠端正地戴在头上。御座之侧设了一张紫檀木椅,沈铮坐在那里,朝服上的四爪麒麟被烛火映得发亮。他看着鹤儿从殿门走进来,手杖点在金砖上,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他的唇角弯着——就是那个弧度,跟他十五岁那年回京时骑在马上回头冲他笑时一模一样。礼部尚书高唱:“行——敬茶礼——”萧宸从御座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卿鹤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不高,稳稳的:“鹤儿,能跪吗?”沈卿鹤偏过头,朝萧宸的方向微微躬身,唇角弯着极淡极淡的弧度。“能。”他把手杖递给福全,左手扶着小腹,右手伸出去寻萧瑾瑜的手。萧瑾瑜一把握住了,托着他的手肘,随着他一起缓缓跪下去。他跪的不是金砖——萧宸让人在御阶前铺了厚厚的织金软垫,垫子底下还衬了一层丝绵。萧瑾瑜扶着他跪稳了,自己才在他身侧跪下来。福全端着茶盘走到旁边,茶盘里两盏茶,一盏是萧宸的,一盏是沈铮的。萧瑾瑜端起一盏递到沈卿鹤手中,把他的手指引到茶盏边缘让他握稳。沈卿鹤双手捧起茶盏,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举高。“父皇,请喝茶。”他的声音平平缓缓的,稳稳当当的,像老槐树扎在土里的根。萧宸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他把茶盏搁在福全的茶盘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卿鹤的手背。“朕盼了十二年。”他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回御座里,声音恢复了天子该有的沉稳,“礼成。”萧瑾瑜又端起另一盏茶,递到沈卿鹤手中,然后自己先转向沈铮的方向。沈卿鹤捧着茶盏,朝沈铮的方向微微举高。“爹爹,请喝茶。”沈铮伸出手去接。他的手指触到茶盏边缘时微微抖了一下。茶盏端稳了,低头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可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把茶盏搁下,把沈卿鹤的手轻轻按在茶盘上。没有说话——他在府门口嘱咐了又嘱咐,此刻再说一个字怕声音就要抖。萧瑾瑜跪在金砖上,对沈铮深深叩首下去。“爹爹,请喝茶。”沈铮端起另一盏茶喝了一口,放在案上。他伸手把萧瑾瑜扶起来,又弯腰把沈卿鹤从软垫上扶起来。沈铮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沈卿鹤后腰上,压低了声音:“鹤儿,肚子可好?”沈卿鹤的左手从不曾从小腹上移开。跪拜时扶着,起身时护着,此刻站定了他把掌心轻轻贴在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微的弧度。“爹,没事。”唇角弯着,“崽崽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