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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第1页)

老侯爷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身上的朝服还没换——大约是刚从宫里回来,衣摆上沾着夜露。萧瑾瑜低下头,声音难得有一点窘迫:“爹爹。”沈铮看着他肩头那几片从墙头蹭下的枯叶,伸手轻轻拂去了。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回——鹤儿小时候爬树掏鸟窝,从墙上跳下来时,他也是这样拂去他肩头的灰。“殿下,明日寅时。臣在宫门口等殿下。”声音平平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萧瑾瑜应了一声。他转身往院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窗。窗纸上映着沈卿鹤侧身的影子,手搭在小腹上,安安静静的。然后他提气纵身,翻过院墙。老槐树的枝丫被他的衣角带得轻轻晃了晃。沈铮站在廊下提灯看着。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院子走去。卧房里沈卿鹤翻了个身,脸朝向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只剩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他伸出手探进枕下,摸到那块溪石。青灰的底子上几道白色纹理像云又像鹤,被掌心捂得微温。他把溪石轻轻贴在小腹上,阖上眼睛。明日,便是大婚了。窗外,一树芽苞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蓄着。它们等了一整个冬天。明天,明天就开了。出嫁大婚这日,天还没亮,沈铮便起了。不是被更鼓惊醒的,是一宿没怎么睡。他在院子里打了两套拳,收了势,接过福伯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厨房盯着药炉。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树鼓胀的芽苞。月光还没收尽,芽苞被残辉镀上一层极淡的银。今日大约就要开了。他走进沈卿鹤的卧房时,云水正端着铜盆要往里送。沈铮从他手里接过了铜盆。“我来。”云水愣了一瞬,把铜盆递过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沈卿鹤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覆眼的白绸还没系,搁在枕边。听见脚步声,他把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爹。”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您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沈铮没有答话。他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很慢,先把沈卿鹤的左手从锦被里托出来,拿温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从指尖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手背,这只手他握了二十七年——从襁褓里小小的拳头。到第一次握枪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到如今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筋脉隐隐可见。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爹,您怎么了?”“没怎么。”沈铮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把帕子翻了一面继续擦。擦完手又去擦脸,帕子覆上沈卿鹤的额头,从眉骨擦到眼窝,从眼窝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颌。他擦得极慢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了数代的瓷器——薄胎,透光,釉下刻着看不见的暗纹。沈卿鹤忽然抬起手,准确地握住了父亲的手腕。“爹,您在哭。”不是问句。沈铮的手停住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轻发抖。帕子掉进铜盆里溅起一小朵水花。“没有。”他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可喉结滚动了一下,“爹高兴。”沈卿鹤松开他的手腕,双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他没有用手杖。天水碧的中衣散着,墨发披在肩后,赤脚踩在脚踏上。他站直了,伸出手寻着父亲的方向探过去,碰到了父亲的肩,然后顺着肩移上去,环住了父亲的背。他比沈铮高了,可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肩窝里,跟很小很小的时候摔了跤扑进爹爹怀里一样。“爹。孩儿成婚之后,还是爹爹的鹤儿。”声音很轻很稳,“爹爹不哭。”沈铮的肩膀猛地僵住了。然后他抬起手,环住了儿子的背。鹤儿太瘦了,肩胛骨隔着中衣硌在他掌心里。他把手收紧了,又收紧了。“鹤儿。”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爹爹舍不得你。”沈卿鹤从他肩上抬起头,寻着声音摸到了父亲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触到一片温热。他的指尖轻轻停在那里,把那些无声淌下的泪水一点一点擦去。“爹,不哭。鹤儿会常回来看您的。”他的唇角弯起来,声音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融融的暖意,“您教我的那套枪法,我还要看着砚儿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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