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侯爷。是喜脉。”沈铮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廊柱上。老侯爷慢慢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云水吓得要去扶他,被高安拉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沈铮直起身来,脸上没有泪,只是眼角那道褶子比平日更深了些。“太医。”声音有些哑,“鹤儿的腰受过重创,怀孩子——会不会有影响?”太医的笑容微微收了几分,斟酌着措辞:“王爷的腰伤是旧疾,孕中气血两旺,腰脊负担会加重,恐怕要比寻常人辛苦些。需得少走动,多卧床,饮食宜清淡温补,忌生冷,忌劳累,忌——”他顿了顿,“忌房事。”沈铮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记下了。还有什么?”“保持心情舒畅,也是良方。”沈铮点了点头,对高安道:“送太医。把方子收好,药材去太医院领。”高安应声扶着太医去了。沈铮转过身,对福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把福伯听得愣在当场。“你亲自去宫里,给陛下递个消息。就说——鹤儿有喜了。陛下若是问细节,你便说太医刚诊的脉,王爷身子弱,需要静养,旁的什么都别说。”福伯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房里抓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又跑。六十多岁的老管家,跑起来的背影佝偻着,步子却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沈铮没有回卧房。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冬日的晴空,芽苞被日光照得发亮。他想起夫人怀鹤儿那年,他跪在佛堂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遍了。如今鹤儿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老侯爷伸手,在眼角极快地擦了一下。约莫半个时辰后,府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十余匹。当先那匹雪白的御马还没停稳,萧宸便翻身下来了。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便服,大约是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见消息便直接出了宫。福全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嘴里喊着“陛下您慢些”,萧宸充耳不闻,大步流星跨进府门。沈铮迎上去刚要行礼,被萧宸一把托住了手臂。“虚礼免了。鹤儿呢?”“在卧房歇着。太医刚走,说确实是喜脉。”两个人并肩往正院走。萧宸走得极快,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着福全。“福全,你跑一趟太医院,把最好的安胎药材全送过来。另外传朕口谕——还有二十天便是太子和瑞王的大婚,让钦天监明日把下聘的吉时呈上来。朕明日早朝便宣赐婚圣旨。”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萧宸走进卧房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萧瑾瑜正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握着沈卿鹤的手贴在脸上,眼眶还红着。沈卿鹤靠在床头,覆眼的白绸换过了,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父皇。”声音很轻,唇角弯着。萧宸走过去,在沈铮端过来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沈卿鹤靠在床头的样子——脸色比刚回京时好了些,覆眼的白绸被日光映着,唇角那个弧度温温的,跟从前那个骑在马上回头朝他笑的少年将军一点都没有变。“鹤儿,朕听太医说了。”萧宸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身子感觉如何?”“回父皇,臣只是有些乏力,旁的没什么。”沈卿鹤微微偏过头,“让父皇担心了。”萧宸看着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千秋宴上这个少年穿着暗红锦袍站在沈铮身侧,满殿的姑娘都偷偷瞧他。那时候他耳尖红着,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如今他靠在这里,白绸覆着眼,手杖靠在床边,可他说“只是有些乏力”时唇角的弧度,跟当年一模一样。“你呀。”萧宸的声音不高,“跟沈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什么苦都自己咽。”沈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萧瑾瑜把沈卿鹤的手贴在唇边,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父皇说得对。卿鹤哥哥从来不说疼。”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瑜儿,去给父皇沏茶。”萧瑾瑜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卿鹤一眼,才快步出去。萧宸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卿鹤身上。“鹤儿。朕今日来,一是看你。二是告诉你——还有二十天。朕明日早朝宣旨赐婚。下聘的日子、时辰,朕让钦天监明日一并呈上来。你有什么想法,现在跟朕说。”沈卿鹤沉默了一瞬。他把脸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侧了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