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沈铮教的,是他在江南赈灾时跟赵将军学的。沈卿鹤的指尖在手杖上轻轻叩着。他听见了萧瑾瑜变招时气息微微一顿,那是发力过猛的征兆。听见周砚格挡时枪杆在掌心里滑动了一丝,那是握枪的虎口还不够紧。“瑜儿,那一式斜挑,力从地起,不是从腰发。你腰力用老了。”萧瑾瑜的枪尖顿住。“周砚,拨云接回马,接得巧。但你握枪的虎口还要再紧一分,枪杆滑了。”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里果然红了一片。沈铮端着茶盏,看着儿子靠在竹椅里,覆眼的白绸被日光照得微微泛光,手指在手杖上轻轻叩着。老侯爷低下头喝茶,嘴角压都压不住。周毅看看沈卿鹤,又看看沈铮,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王爷这耳朵,比我这对招子还利。”沈铮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茶。”院中枪风又起。萧瑾瑜照着沈卿鹤的话把腰力收了几分,那一式斜挑果然轻灵了许多。周砚把虎口又紧了紧,枪杆在掌心里稳得像生了根。两个人枪来枪往,汗出如浆。云水端了茶来,站在廊下看着。高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捧着汗巾,不敢上前。亭子里沈铮和周毅的茶续了一回又一回。沈卿鹤靠在竹椅里,脸朝着院中的枪声,唇角始终弯着。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老槐树的影子从亭阶上移过去,一寸一寸拉长。枪声停了。萧瑾瑜把银纂枪靠在亭柱上,走到沈卿鹤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上全是汗,掌心却是温热的。“卿鹤哥哥,我练得好不好?”沈卿鹤的手指从他眉骨滑下来,擦过那些汗珠。“好。那一式斜挑,腰力收住之后轻灵多了。只是气息还有些浮,再练些时日便稳了。”周砚抱着白蜡木枪站在亭阶下,没有上前。沈卿鹤的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周砚,你的枪法学得活。周叔教的十八式,你学出了十九式。拨云接回马,那一招你义父当年在边关琢磨了三个月才成型,你两个回合就用出来了。”周砚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使劲绷着,绷得腮帮子都酸了。“过来。”沈卿鹤的手从萧瑾瑜掌心里抽出来,朝周砚的方向伸过去。周砚把枪靠在阶下,几步走到他面前。沈卿鹤的手摸到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好孩子。”周砚的眼眶倏地红了。他使劲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萧瑾瑜从袖中摸出那块溪石,递到他面前。“你昨日给卿鹤哥哥的石头,我替你收着了。等你把全套沈家枪学全了,这块石头我亲手嵌在枪杆上。”周砚看着那块溪石。青灰底子,几道白色纹理像云又像鹤,被暮光照着,温温润润的。他伸出手,没有接石头,而是握住了萧瑾瑜的手腕。“多谢殿下。”萧瑾瑜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叫哥。”周毅和沈铮端着茶盏,同时把脸转向别处。老槐树的影子铺满了整座院子,枝头的芽苞被暮光照着,像一束将燃未燃的灯。授枪周砚天没亮就来了。靛蓝短褐,袖口扎紧,手里握着那杆白蜡木枪。枪杆被他掌心磨了小半年,包浆又厚了一层,握上去温温润润的,像握着一截活着的木头。沈铮正在院中擦枪,见他进来,把枪杆往门框上一靠。“来了?你义父呢?”“义父天不亮就去军营了,说今日新兵入营,他得去盯着。让我自己来。”周砚站在廊下,枪杆杵在地上。沈铮点了点头,从门框边拿起自己的银纂枪。“来,先把昨日那套走一遍。”枪风在院中荡开来。沈铮的枪法跟周毅不是一个路数——周毅野,枪尖到处像边关的风沙,没有定式;沈铮稳,一招一式如老槐树的根,扎得深,拔不动。周砚跟着他的节奏走,白蜡木枪被银纂枪带着,像溪水绕着山石。一套走完,周砚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沈铮把枪靠在亭柱上。“比昨日稳了些。拨云接回马那一下,虎口还差一分力。”院门那边传来手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极轻极笃。周砚转过头。沈卿鹤由云水扶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上披了一件月白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银灰的风毛,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愈发清瘦。覆眼的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周砚把枪往阶下一搁,快步跑过去,从云水手里接过了沈卿鹤的手肘。少年的手托上来的时候,沈卿鹤的脚步微微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