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把太医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光秃秃的枝丫把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几块。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把从江南回来便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轻轻放下了一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沈铮已经把沈卿鹤扶起来了。老侯爷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托着儿子的后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动作跟鹤儿十五岁那年他扶着第一次骑马的他时一模一样。沈卿鹤的手搭在父亲肩上,手指微微蜷着。躺了这些时日,他的脸色比回京那日好了些,唇上有了极淡的血色,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微微仰起的下颌上。“爹,孩儿自己来。”沈铮的手没有松。沈卿鹤的手杖靠在床头,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杖首那只没有眼睛的鹤,正要握上去,门帘掀开了。萧瑾瑜走进来,带着一身初冬的凉意和极淡极淡的、被日光晒过的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把沈卿鹤伸出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卿鹤哥哥,你搭着我。”沈卿鹤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蜷了蜷,然后轻轻搭住了。沈铮的手托着他的后腰,萧瑾瑜的肩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床沿上扶了起来。站起来的瞬间,沈卿鹤的身形晃了一晃。极轻,极短,像风过时老槐树的枝丫微微一颤。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立刻收紧了,萧瑾瑜的肩膀往上迎了迎,把他的手臂稳稳地架住。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沈卿鹤站定了,白绸朝前方侧了侧,唇角弯起来。“躺了这些天,腿都软了。”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没有松。“慢慢来。先站一站。”沈卿鹤便站着。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天水碧的中衣上,落在他披散的墨发上,落在他覆眼的白绸上。他的手指搭在萧瑾瑜肩头,指节修长苍白,指尖微微泛着粉——那是气血重新流动的颜色。站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白绸朝沈铮的方向侧过去。“爹,孩儿想走到门口。看看老槐树。”沈铮没有说“老槐树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也没有说“你眼睛看不见”。他只是把托着儿子后腰的手又稳了稳。“好。爹扶你走。”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沈卿鹤的脚踝微微晃了晃。躺了这些时日,筋骨都软了。他的手指从萧瑾瑜肩头滑下来,被萧瑾瑜一把握住。“卿鹤哥哥,你攥着我的手。使劲攥,不怕。”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萧瑾瑜的手。不是攥,是握。跟十年前他教他握笔时一样——他把那只小小的手包在掌心里,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天地玄黄”。如今那只小手长大了,反过来包住了他的手。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又稳了些。从床榻到门口,不过七八步的距离。沈铮托着他的后腰,萧瑾瑜握着他的手,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过去。门帘被高安从外面挑起来,日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落了沈卿鹤满脸。他微微仰起头,白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唇角弯着。“爹,老槐树发芽了吗?”沈铮望出去。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被日光照着,像一树将燃未燃的淡青色灯盏。“发了。比去年还多些。”沈卿鹤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萧瑾瑜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被日光照亮的半边脸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沈铮托着儿子的后腰站在他身后,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鹤儿出生那年,他在院子里亲手种下了这棵树。夫人抱着鹤儿坐在廊下,他蹲在土坑边培土。夫人说,种槐树好,槐树长寿,能陪鹤儿一辈子。二十七年过去了,槐树长得比屋顶还高。他扶着鹤儿站在这里,鹤儿的眼睛看不见槐树的芽苞,可他问“老槐树发芽了吗”。沈铮没有回答,只是把托着儿子后腰的手又稳了稳。夜里,萧瑾瑜照常爬进沈卿鹤的被窝。从江南回来他便夜夜如此。沈铮给他准备的客房,被褥是晒过的,枕头是高安特意换的软枕,他只去睡过一夜,第二日便抱着自己的枕头摸进了沈卿鹤的卧房。沈铮巡夜时看见客房空着,没有出声,只是让高安把客房的被褥收起来,换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