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瑜转过身,看见他的那一刻,浑身的冷意像被日光泼中的雪,一寸一寸化开。他跑过去,跑到沈卿鹤面前,手自然而然地托住他的手肘,声音里的杀意还没褪干净,语气却已经软下来了。“卿鹤哥哥,你怎么来了?巷子里泥多,万一滑着——”沈卿鹤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萧瑾瑜的托扶中轻轻抽出来,握住了他的手。“扶我过去坐。”萧瑾瑜便把所有的话咽回去,托着他的手肘,一步一步扶着他走进院中。赵将军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主位上,沈卿鹤坐下来,手杖横在膝上。萧瑾瑜站在他身侧,手还扶着他的肩。跪着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们看见这位瑞王的白绸,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杖,看见他坐下时萧瑾瑜下意识伸手垫在他后腰的那个动作。就是这个被他们说成“瞎子”“废人”“拖累”的人,太子殿下弯着腰扶他坐下,手垫在他腰后,垫稳了才收回去。沈卿鹤的脸朝着跪着的方向。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看谁,可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你们走吧。”满院皆静。萧瑾瑜的手从他肩上移开,声音压着急。“卿鹤哥哥——”沈卿鹤的手抬起来,轻轻按住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还不快走。”跪着的人如梦初醒,磕了一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院子。书吏的帽子掉在地上都不敢回头捡。顷刻间,院子里只剩下赵将军、四名禁军,和檐下被风翻动的枇杷叶。萧瑾瑜站在沈卿鹤身侧,手被他按着,没有挣。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绷出一道少年人清瘦的弧线。“卿鹤哥哥,他们那样说你。”“嗯。”“他们说你残废、瞎子、拖累。我听见了,我站在雨里听见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嗯。”“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他们?”沈卿鹤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过了很久。“瑜儿,坐。”萧瑾瑜没有坐。他在沈卿鹤膝前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仰起头。沈卿鹤的手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指腹触到下颌那一道绷紧的弧线,停住了。“瑜儿,你今日杀了他们,明日便没有人敢再说。可后日呢?大后日呢?你杀得尽天下人的嘴,杀不尽天下人的心。”萧瑾瑜的咬肌微微鼓动。“那我就杀到他们连想都不敢想。”沈卿鹤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颌上,一点一点把那个绷紧的弧度揉开。“瑜儿,哥哥不需要你替哥哥杀人。哥哥也不需要天下人都觉得哥哥不是残废。哥哥只需要瑜儿一个人觉得哥哥不是。瑜儿一个人觉得,就够了。”萧瑾瑜的眼眶倏地红了。“不够。永远都不够。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你。你十五岁领兵,二十二岁替我挡熊。你的眼睛是为了护我才瞎的,你的腰是为了护我才断的。你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你站起来走第一步的时候疼得嘴唇都咬破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凭什么——”“瑜儿。”沈卿鹤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嘴唇,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他的指尖触到萧瑾瑜唇上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温度,停了一停,然后移开了。他低下头,白绸朝着萧瑾瑜的方向。他的唇角弯着,弧度很淡,像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他们说的也没有全错。哥哥确实是残废。哥哥的眼睛看不见,哥哥的腰废了,哥哥走路要人扶,哥哥来了江南什么忙都帮不上。可哥哥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他的手指轻轻描过萧瑾瑜的眉骨。“哥哥的眼睛看不见了,可瑜儿长成了最好的样子。哥哥的腰废了,可瑜儿站得比谁都直。哥哥的十二年,换瑜儿平平安安长到十五岁。哥哥觉得值。”萧瑾瑜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在那个被他拇指揉开又绷紧、绷紧又揉开的地方。“不值。一点都不值。”他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要你看见。我要你腰好好的。我要你骑马,要你拉弓,要你站在太极殿上谁都不敢说你一句不是。我要你把我的样子重新看清楚。你五年没看见我了,我从十岁长到十五岁,你都不知道我变成什么样了——”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沈卿鹤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白绸的下缘,那一小片露出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