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鹤的手指从木页上慢慢移过,指腹贴着那些凹陷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唇微微翕动,念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句子一遍一遍地过。读到“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瞬。这本《孙子兵法》他年少时读过无数遍,如今用指尖重新读,每一句都像是第一次读到。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高安,不是宫人。那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踏过回廊的石板,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停住。然后他手里的书被抽走了。沈卿鹤的手指还维持着摸索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他微微侧过头,白绸朝脚步声的方向偏了偏,唇角弯起来。“瑜儿。”没有回应。书被搁在案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一双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指。那双手比他小一些,指节分明,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凉——是握过笔之后没来得及暖手。萧瑾瑜蹲在软榻前,把他的手指拢进掌心里暖着,暖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卿鹤哥哥。”沈卿鹤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摸到了他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指尖触到眼角的时候,微微停了一瞬。干的。没有哭。但眉头是皱着的。沈卿鹤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眉心上,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疙瘩一点一点揉开。“怎么了?”萧瑾瑜没有说话。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十五岁的少年,肩背已经宽阔了,手劲已经能拉开两石的弓,可抱住沈卿鹤腰的时候,力道收得极轻极轻。像是抱着一件生怕碰碎的瓷器。沈卿鹤的手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下巴抵着瑜儿的发顶,等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父皇派我去江南赈灾。”沈卿鹤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拍着。“何时动身?”“五日后。”“带多少人?”“户部拨了二十万石粮,工部调了一百匠人随行,沿途州府接应。高安跟着,赵将军领五百禁军护送。”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他不说了。沈卿鹤的手从他后背移上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就是不放心臣。”萧瑾瑜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瑜儿是去赈灾,不是去打仗。短则一月,长则两月便回来了。臣在宫里,有高安照料,有太医随侍,还有爹隔三差五进宫来看臣。瑜儿有什么不放心的?”萧瑾瑜从他胸口仰起头。十五岁的太子殿下,眼眶微微泛着红,却使劲抿着嘴唇,不肯让那点红漫开来。“你每天喝药都会皱眉头。高安不敢催你,爹爹不在的时候你就偷偷把蜜渍梅子省掉。你午后靠在软榻上会睡着,没人给你盖薄衾你就会着凉。你——”“瑜儿。”沈卿鹤的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终于洇出了一点湿意。“臣跟瑜儿一起去。”萧瑾瑜愣住了。他看着沈卿鹤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唇角那个温温的、带着一点纵容的弧度。“卿鹤哥哥,你说什么?”沈卿鹤的手指从他眼角移开,轻轻落在他发顶。“臣说,臣陪瑜儿去江南。”萧瑾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太液池上的冰面在春光里一寸一寸化开。可那光只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可是江南路远,舟车劳顿,你的腰受不住。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赈灾的地方乱。万一有什么,我护不住你。”沈卿鹤听着他把话说完。然后他伸出手,摸到了萧瑾瑜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瑜儿,臣二十七岁了。臣上过战场,杀过敌,平过叛乱。臣的眼睛看不见,可臣的心不瞎。臣不用瑜儿护着。臣跟瑜儿一起去,不是为了给瑜儿添麻烦。”他把萧瑾瑜的手指合拢,包住自己的手,“臣是想,江南那么远,瑜儿一个人会想家。”萧瑾瑜低下头,看着他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修长的,苍白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年少握枪留下的。他握了那么多年枪,杀过那么多敌,如今他把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说江南那么远,瑜儿一个人会想家。萧瑾瑜把那只手握紧了。不是轻轻的,是用力地,用他十五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