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萧宸特批的——瑞王免朝,永不必跪。沈铮送福全出门的时候,在府门口站了一会儿。福全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爷,陛下还有句话让咱家带过来。”沈铮抬眼。“陛下说,这王爵不是赏他的,是谢他的。谢他替朕护住了太子。”福全的车驾走远了,沈铮还站在府门口。冬末的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没有动。从那以后,沈卿鹤便再没有上过朝。他不用每日寅时起身,不用在太极殿的金砖上站上两个时辰,不用应付同僚的寒暄和打听。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侯府这一方院子。老槐树,石桌,回廊,卧房,和每日从宫中跑来的那一道杏黄色的小小身影。瑜儿开始看折子了。萧宸把一些不紧要的奏折送到东宫,让太子试着批阅。起初只是些请安折子,瑜儿批得很快,“知道了”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后来折子渐渐多了起来,有了赈灾的、修河的、调粮的、议边的。瑜儿坐在东宫的书案前,握着朱笔,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高安在旁边研墨,看着殿下的眉头越皱越紧。那日批的是一道江南水患的折子。户部请拨银二十万两,工部请调民夫三万。折子里夹着地方官的呈文,说淹了多少田、倒了多少屋、死了多少人。数字密密麻麻,瑜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批了几行字,放下朱笔,出了东宫。高安追出去的时候,殿下已经跑过了宫道。沈卿鹤正靠在老槐树下的软榻上。这张软榻是沈铮让人搬到院子里来的。鹤儿从前最喜欢坐在这棵树下,现在他看不见了,但能听见风穿过枝丫的声音,能闻到槐树皮被日头晒出的淡淡清苦气,能感觉到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瑜儿跑进院子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白绸朝脚步声的方向偏了偏。“瑜儿。”瑜儿跑到软榻前,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进他怀里。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膝头。沈卿鹤的手落下来,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怎么了?”瑜儿没有说话,肩膀微微发抖。沈卿鹤没有再问,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轻轻拢着。过了很久,瑜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膝头传出来。“江南发大水。好多田淹了,好多房子倒了,好多人死了。户部要拨银子,工部要调民夫。我把银子加到了三十万两,民夫减到了一万——剩下的两万从当地驻军里调,不打仗的时候,兵也是民。可是折子批完了,我还是觉得不够。”沈卿鹤的手指停住了。“瑜儿,你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够吗?”瑜儿从他膝头仰起脸,眼眶红红的。“因为不管批多少银子,淹了的田回不来,倒了房子的人家也回不去。批折子能做的,只是让他们不饿死,有地方住。能重新种地,重新盖房子。再往下,就是瑜儿做不了的事了。”沈卿鹤的手轻轻落在他发顶。“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臣十五岁领兵,第一回看见战场上的死人,也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够。后来父亲跟臣说,为将为帅,不是要把所有死去的都救回来,是让还活着的能继续活下去。”瑜儿安静了很久。他把脸重新贴回沈卿鹤的膝头,蹭了蹭。“卿鹤哥哥,你当年在边关,冬天冷吗?”“冷。”“比京城的冬天还冷?”“冷得多。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瑜儿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摆。“以后不让你去那么冷的地方了。”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好。”从那以后,瑜儿批折子越来越沉稳。萧宸有时候会把沈铮叫到御书房,把太子批过的折子递给他看。沈铮看完,递回去,不说话。萧宸便笑。“像谁?”沈铮面无表情。“臣不知。”萧宸也不追问,把折子收回去,换一本新的递过来。但瑜儿还是会委屈。朝堂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在折子里说清楚的。有一回兵部和户部因为北境军饷的事在朝上吵了起来,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萧宸坐在御座上听着,一言不发。散了朝,瑜儿跟着父皇回了御书房,忍了一路,进门的那一刻终于绷不住了。“父皇,兵部说要加饷,户部说拿不出银子。两边都有道理,两边都不让。儿臣听了一个时辰,越听越不知道谁对谁错。”萧宸坐下来,端起茶盏。“那你觉得呢?”瑜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跑出了御书房。